褪去最初崩溃的巨浪,如今是每日规律而至的、短暂的平潮期。
西弗勒斯的混合疗法——砂锅苦汤、嗡嗡作响的淡蓝水晶、那些听不懂但莫名让人心静的奇怪吟诵,以及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却仿佛能碰到他心底某个角落的暖流——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像生锈的齿轮被一点点撬动,虽然吱嘎作响,但终究是开始转动了。
他的时间感依然混乱,但每次睁开眼,看到艾琳守在床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还有不远处那个沉默、苍白、总握着水晶的黑发少年,迷茫中会夹杂一丝越来越清淅的认知:
这不是梦,也不是地狱的延续。这是一种……缓慢的复苏。
伴随着难以忍受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以及每次清醒都更加鲜明的、关于自己曾是个多么糟糕的丈夫和父亲的记忆。
这记忆比诅咒带来的疯狂幻痛更折磨人。
他开始能说更多的话,虽然声音沙哑得象砂纸摩擦。
话里不再只是痛苦的呓语或关于药汤味道的抱怨。
“窗户外头……那棵树,”有一次,他望着静养室高窗外一株枝条扭曲的老橡树,看了很久,忽然说,“有点象蜘蛛尾巷河边……第三棵。春天会掉那种毛茸茸的玩意儿,烦人。”
艾琳怔住了,眼泪无声滑落。
那是他们刚搬到蜘蛛尾巷时,他曾抱怨过的琐事,她早已忘记。
还有一次,家养小精灵妙妙因为激动,不小心撞倒了一个空药瓶。
托比亚的目光跟着滚动的瓶子,直到它被艾琳捡起。
他沉默了几秒,用干涩的声音说:“以前……家里的门轴……也该上油了,老是响。”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作为一家之主,本该做却没做,或者做了却没好气的那些小事。
愧疚感让他的眼神黯淡下去。
他很少直接对西弗勒斯说话。
目光偶尔接触,也总是迅速移开,像被烫到。
那里面有太多东西:
羞耻、无地自容、一种面对自己巨大错误的茫然,或许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被水晶和那些暖流唤醒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关切。
西弗勒斯也保持着沉默的距离,专注地调整药方,记录水晶的波动,只有在引导治疔时,才会将全部心神投注过去。
父子之间隔着一条由破碎时光和巨大伤害形成的深渊,无人知道该如何跨越。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西弗勒斯在引导时,尝试了一个新的锚点。
他不再只是传递抽象的情绪或记忆碎片,而是根据艾琳零星的描述,加之自己的想象,构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场景:
一个阴雨的周六下午,蜘蛛尾巷狭小的客厅里,收音机播放着失真的球赛解说。
他看起来很累,眉头习惯性地皱着,但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和刻刀,正心不在焉地削着什么。
怀孕的艾琳坐在旁边,缝补着衣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屋里只有雨声、收音机的杂音、刻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平淡到近乎沉闷、却又无比真实的家的气息。
西弗勒斯将这个场景包裹在宁静之心最柔和的脉动和清心诀最深沉的安宁中,缓缓推送过去。
他注意到,当这个意象触及托比亚的意识时,床头那块淡蓝色水晶的光芒,忽然极其明显地明亮、稳定了一瞬,仿佛与什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托比亚醒来的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他的眼皮颤动了好久,才终于睁开。
眼神起初是惯常的疲惫和空茫,但很快,那空茫中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没有立刻看艾琳,也没有看西弗勒斯,而是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在凝视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静养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水晶发出轻微的嗡鸣。
“……下雨了?”托比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困惑。
艾琳一愣,看向窗外——晴空万里。
她屏住呼吸。
托比亚的眼神渐渐聚焦,他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颈,视线扫过房间华丽的穹顶、魔法光晕、陌生的帷幔……最后,落回到艾琳脸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而是长久地、仔细地端详着她,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对比。
“艾琳……”他嘶哑地说,“你……你把头发盘起来了。” 他记忆中的艾琳,是长发。
而眼前的艾琳,将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耳边也有了些许灰发。
艾琳的嘴唇颤斗着,点了点头,说不出话。
托比亚的目光又缓缓移动,这一次,终于落到了西弗勒斯身上。
西弗勒斯正握着水晶,因为刚刚深度引导而脸色苍白,静静地站在那里迎接他的注视。
深渊两岸,父子二人第一次在如此清醒、平静的状态下对视。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托比亚黑色的眼睛在西弗勒斯脸上仔细逡巡,从黑色的头发,到苍白的肤色,到挺直的鼻子,再到紧抿的、显得过于严肃的嘴唇。
他的眉头深深锁着,那惯常的褶皱里,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震惊、迷茫、一种近乎疼痛的审视,还有……一丝微弱却无法错认的了然。
西弗勒斯感到喉咙发紧,握着水晶的掌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这个被痛苦和诅咒折磨多年的男人,会从他脸上看到什么。
“……眼睛象你妈妈。”
不是道歉,不是谶悔,不是“儿子”。
甚至不是一句温情的话。
仅仅是一个观察。
一个简单到近乎直白的事实陈述。
但这句话,象一把最精准也最温柔的钥匙,“咔哒”一声,轻轻捅开了西弗勒斯心门上那最锈死的一环。
它承认了血缘的联系。
它绕过了所有不堪的过去和无法面对的愧疚,直接指向了那个最初、也最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是她的孩子,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艾琳猛地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中漏出。
她看着丈夫,又看看儿子,眼泪汹涌而下。
西弗勒斯僵在原地,感觉鼻腔骤然一酸,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碎裂、融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准备好的冷漠、疏离、甚至是隐忍的愤怒,在这句话面前都显得无力而苍白。
托比亚说完这句话,似乎也用尽了力气,或者是不知该如何继续。
他闭上了眼睛,眉头依然紧锁,但脸上那种因为长久痛苦而紧绷的线条,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松弛。
他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句简单的话,已是一场耗尽心神的长途跋涉。
这一次的清醒,时间并没有格外长,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到几乎实质化的情感,悲伤、释然、无措、还有一线微弱却顽强的希望,混杂在一起。
当托比亚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陷入沉睡后,艾琳终于控制不住,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西弗勒斯站在原地,良久,才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宁静之心,淡蓝色的水晶温润如初,仿佛刚才那阵强烈的共鸣只是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有些坚冰,不需要猛火炙烤,只需一句最朴实、最真实的话,在恰到好处的温度下,便会悄然出现第一道裂痕。
而裂痕之中,已有微光可见。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
艾琳也正看着他,泪眼婆娑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明亮的希望。
西弗勒斯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将那块依旧温暖的水晶,轻轻放在了艾琳颤斗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