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林斯庄园的客房宽敞而冷清,带着古老家族特有的那种疏离感。
但西弗勒斯顾不上这些。
自那日在静养室目睹托比亚短暂而痛苦的清醒后,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某种不甘的情绪便压在他心头。
艾琳那句“常规魔药对麻瓜作用有限”,就象一根刺,而他骨子里那股来自东北黑土地的倔劲儿和魔药大师的钻研欲,以及之前从莱尔·卢平送的笔记本里得到的灵感,被彻底激发了。
“不能就这么干看着。”次日清晨,他对汤姆说,面前摊开了从庄园图书馆借来的几本厚重典籍,以及那本墨绿色封皮、字迹工整的笔记本——里面关于灵魂稳定和情绪魔法论述,给了他新的视角。
“艾琳用尽了西方魔法的手段,压制和稳定是做到了,但根除和修复,卡在了沟通与内在修复上。或许,得换个更迂回也更接地气的路子。”
汤姆放下手中正在分析的、关于庄园外围警戒魔法的笔记,眼睛看向西弗勒斯:“你想尝试结合你们东方的法门和笔记本里提到的理论?”
“对。”西弗勒斯起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块宁静之心——淡蓝色的水晶在晨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自发地让房间内因焦虑而产生的无形紧绷感舒缓了几分。
“这玩意儿能吸收负面情绪波动,或许能当个净化器,先从外部减轻诅咒带来的情绪侵蚀压力。然后……”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胡三太爷蹲在老槐树根上,眯着琥珀色眼睛传授养气、静心要诀时的情景。
“胡三太爷说过,万法归宗,调理的根本在于气与神。麻瓜没有成体系的魔力,但气和神总该是有的,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诅咒侵蚀的也是这两样东西。”
“笔记本里提到,强烈的正面情绪和清淅的自我意识锚点,可以对抗灵魂层面的污染……咱们能不能……用引导气、稳固神的法子,配合一些性质更温和、能被麻瓜身体接纳的药和这水晶的安抚力,从内外同时帮他一把?”
这个想法很大胆,近乎异想天开。
将东方的养生法门、情绪魔法理论、天然魔法物品与魔药结合,应用于治疔一个被黑魔法诅咒的麻瓜,前所未闻。
但汤姆只是思索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理论上有尝试空间。你的地灵根对生命气息敏感,或许能作为桥梁,感知和引导他体内残存的、未被诅咒完全污染的气。宁静之心可以作为稳定器,但是还需要具体的法诀和精细的操作。”
“法诀有。”西弗勒斯走到窗边,望着庄园荒芜却依旧能感受到大地深沉搏动的庭院,轻声背诵起来,那是李秀兰在他小时候心神不宁、做噩梦时,常常一边拍着他一边哼唱的调子,后来胡三太爷说那是简化版的清心诀,有安神定魄之效: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字句简单,韵律奇特,带着一种与魔法咒语截然不同的、平和悠远的意境。
他又想起张建国在冬夜里围着火炉,喝了两盅散装白酒后,总会红光满面、中气十足地吼上几嗓子不知从哪个老道士那里听来的金光咒片段,说是能驱邪避煞,壮胆提气: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词句铿锵,充满阳刚护卫之意。
西弗勒斯当时只觉得热闹,此刻回想,那粗犷的吼声里,似乎也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聚精神、激发正气的力量感,与笔记本中提到的“以坚定意志构筑心灵屏障”不谋而合。
“清心诀定神宁心,契合宁静之心的波动;金光咒护持壮气,提供对抗侵蚀的意志燃料。”西弗勒斯分析道。
“再结合我的地灵根之力作为引导和药引,用水晶稳定环境,或许能在他体内和周围形成一个小型正向循环,慢慢冲刷、松动那些诅咒的淤塞,并为他残存的清醒意识提供一个更稳定的锚点。”
“还需要温和的载体和具体的锚点。”汤姆指出,翻动着笔记本,“你的力量和水晶的波动不能生硬灌入。药汤是其一,另外,或许可以在引导时,为他构建或唤醒一些强烈、具体的正面记忆画面作为锚点,增强他自我意识的凝聚力。”
思路清淅起来了。
西弗勒斯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是请求艾琳允许他再次进入静养室,并希望将宁静之心放置在魔法阵边缘,艾琳在惊讶于这块罕见水晶后毫不尤豫地同意了。
这一次,他摒弃了纯粹魔法的探测,而是盘坐在靠近水晶的位置,闭上眼睛,将水晶握在手中,感受它温和吸收着房间内残馀的焦躁与绝望气息。
同时,他全力运转胡三太爷所授的粗浅内视法门,将一丝极细微、极温和的地灵根感知力,如同最柔软的探须,小心翼翼地延伸向沉睡的托比亚。
他“看”到的,是一片晦暗、滞涩、如同被污浊沥青堵塞的河道般的景象,代表着托比亚生命本源的“气”流动极其微弱缓慢,且不断被一些漆黑的、如同有生命的粘稠阴影侵蚀、吞噬。
那些阴影散发着与胸针同源的恶念,正是诅咒的具象。
而在晦暗深处,偶尔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仿佛风中之烛的纯白光芒闪铄,那是托比亚自身残存的清醒意识与正面情绪,如同被困在沥青中的珍珠,正不断承受着周围负面情绪的冲击。
感知清楚后,西弗勒斯开始设计治疔方案。
首先,改良药物与布置环境。
他不用魔药坩埚,而是让家养小精灵找来一个朴素的砂锅。
他用砂锅熬煮,因为砂锅土性,最接地气,能涵药性。
药材选用了他从铁岭带来的、晒干的老山参须、黄芪、茯苓、以及几味普林斯庄园温室里生长的、性质最温和的魔法宁神草和银叶菊。
熬煮时,他不时低声念诵清心诀的片段,并将一丝自身的地灵根气息和宁静之心散发出的平和波动引导融入汤中。
熬出的汤药色泽清亮,散发着人参的甘苦和草木的清香,几乎闻不出魔法药剂的典型气味。
宁静之心被放置在托比亚床头,淡蓝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头部局域。
其次,要构建锚点。
在给托比亚服下特制药汤后,西弗勒斯会坐在水晶影响范围内,开始持续而低缓地诵念完整的清心诀。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与周围大地韵律及水晶波动共鸣的平稳节奏。
同时,他调动自身的地灵根之力,并非注入,而是如同一个温和的共振源,结合笔记本中关于情绪共鸣的描述,尝试与托比亚体内那微弱的纯白意识光点创建极其细微的联系。
他不再仅仅从外部引导,而是尝试向那光点传递一些简单的、强烈的正面意象——根据艾琳描述的托比亚过去的样子,他想象着:
一个年轻工人专注地修理着机械的双手,冬日里把最后一块面包递给瑟瑟发抖的流浪狗时的眼神,还有……看向怀孕的妻子时,那笨拙却炽热的温柔。
这些意象被包裹在地灵根的生机和清心诀的宁静中,轻轻送去。
下一步,就是金光护持与意志灌注。
当感知到托比亚体内那点微弱的纯白意识光点因为药力、水晶安抚、清心诀和记忆而稍微明亮、稳定一些时,西弗勒斯会改用更加低沉、充满力量感的语调,诵念金光咒的片段。
诵念时,他想象着张建国那粗犷却充满生命力的吼声,结合笔记本中“意志即屏障”的理念,试图将那种金光覆护、正气凛然、坚守自我的强烈意念,通过地灵根的共振联系和宁静之心的传导,强化传递给托比亚那残存的意识,如同为他脆弱的光芒镀上一层无形的、坚韧的防护膜。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要求高度精细的控制与共情。
西弗勒斯每次进行完,都脸色发白,额头冒汗,感觉比熬制一锅最复杂的魔药还要累,仿佛进行了一场精微手术。
汤姆则从旁用魔法记录数据,观测魔法阵能量波动、水晶的光晕变化以及托比亚的生命体征,结合西弗勒斯模糊的气感和意象传递的描述,严谨地分析每一次尝试的效果。
起初几天,效果微乎其微。
托比亚依旧沉睡,只是呼吸似乎略平稳了一丝,魔法阵监测到的“不稳定灵魂扰动峰值”略有降低。
艾琳看在眼里,心疼儿子,却也咬牙支持,提供了所有需要的资源,并严禁任何小精灵打扰。
转机发生在第五天傍晚。
那天,西弗勒斯象往常一样诵念完清心诀,正在尝试传递“修理机械的专注双手”这一意象时,一直安静沉睡的托比亚,放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动了几下,仿佛在虚空中拧着什么螺丝。
紧接着,没等艾琳手中的监测水晶球有明显反应,托比亚的眼皮就颤斗着,自行睁开了。
这一次,他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久病的疲惫,但初醒时的浑浊和茫然却少了许多,甚至有一瞬间的……专注,仿佛刚从某项工作中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先落在床边一脸紧张、眼中含泪的艾琳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有些迟疑地,转向了坐在不远处、因为施法而脸色发白、手中握着淡蓝水晶的西弗勒斯。
没有之前那种剧烈的情绪崩溃,没有语无伦次的道歉。
托比亚只是静静地看着西弗勒斯,灰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深沉的、复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愧疚,是痛楚,还有一丝被刚刚的意像隐约唤醒的、属于过往的微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对着西弗勒斯的方向,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回艾琳,嘴唇翕动,用依旧沙哑、但比上次清淅许多的声音,极其缓慢地说:
“艾琳……刚才……好象梦见……在修厂里那台老机器……”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然后目光落到床头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宁静之心上,微微愣了一下,才继续道,“今天……汤……味道有点怪。”
他象个挑剔的病人,却又带着点困惑,“好象……没那么难受了。”
艾琳瞬间愣住了,随即,巨大的惊喜和不敢置信涌上她的脸庞,泪水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这是他自诅咒严重发作以来,第一次在清醒时,提及过去的正面片段,并且说出如此连贯、如此带有人情味儿、甚至能注意到自身感受变化的话!
不再是破碎的痛苦呼喊,而是近乎……有逻辑的感知和交流!
西弗勒斯也怔住了,手中的宁静之心似乎微微暖了一下。
他看着托比亚那微微蹙起却又带着一丝困惑的眉头,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仿佛被这极其平常却又蕴含深意的话语,轻轻撬开了一道细缝。
锚点起作用了?
水晶和融合方法真的带来了不同?
虽然只有短短不到两分钟,托比亚的眼神又开始涣散,疲惫地重新闭上。
但这一次的清醒,无论是意识清淅度、情绪稳定性,还是内容,都远胜以往!
“有效!真的有效!”艾琳擦着眼泪,声音激动得发抖,她看向西弗勒斯手中的水晶和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你的方法……这些……真的起了作用!”
西弗勒斯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振奋和探索的渴望。
他的野路子,看似玄乎的东方法门、情绪魔法理论与魔法物品的结合,竟然真的在不可能之处,撬开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希望缝隙!
而且,托比亚似乎对宁静之心的光晕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