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庄园大门的瞬间,西弗勒斯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并非物理上的变化,而是一种魔法层面上的认可与关注。
仿佛整片土地、每一株墨黑色的古树、甚至脚下暗色的石板,都投来了一道道无声的、审视的视线。
那视线冰冷而古老,带着纯血家族特有的傲慢与疏离,但其中又确实混入了一丝对他血脉的、极其淡薄的接纳感。
象是一个严厉的古老守门人,板着脸检查了通行证后,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了路。
林荫道很长,笔直地通向视线尽头一片更加深浓的阴影。
道路两旁的古树品种奇特,枝叶繁茂得几乎屏蔽了天空,只在缝隙间漏下些惨淡的天光,让整条路显得幽深寂静。
没有鸟鸣,没有虫声,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上敲打出空洞的回响,以及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
巴斯从西弗勒斯领口探出脑袋,黄色大眼睛警剔地扫视着周围,嘶嘶道:“这地方……树的味道不对,阴森森的,像墓地里的老木头。”
纳吉妮也在汤姆袖中轻轻扭动,传递出不安的情绪。
走了约莫一刻钟,林荫道尽头壑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荒芜的庭院出现在眼前。
庭院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爬满暗绿色苔藓的喷泉水池,池中雕塑是一个手持坩埚的女巫,面容模糊,姿态僵硬。
庭院四周,则是高耸的、令人摒息的建筑主体。
普林斯庄园的主宅,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哥特式城堡。
深灰色的石材筑成厚重的外墙,历经风雨侵蚀,颜色沉黯。
高耸的尖塔如同刺向铅灰色天空的利剑,拱形窗户又高又窄,镶崁着色彩暗沉、图案繁复的彩绘玻璃,大多已经破损或蒙尘。
飞扶壁和浮雕装饰无处不在,刻画着各种魔法植物、奇异生物以及普林斯家族的徽记,只是许多雕刻已经风化剥落,透着一股颓败的庄严感。
城堡整体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威严、古老、权利与魔法的像征,但同时,也弥漫着一种被时光遗弃的、深重的寂聊与荒凉。
许多窗户黑洞洞的,看不到灯光,藤蔓肆无忌惮地爬满了部分墙垣,庭院里的花草早已枯萎或被野草侵占。
“看起来……没什么人烟。”汤姆低声道,目光扫过那些寂静的窗口和荒芜的庭院。
西弗勒斯点点头,心头那份因进入庄园而略微松弛的警剔,再次高高提起。
如此庞大的城堡,却如此死寂,这不正常。
艾琳信中透露出的急迫,与眼前的荒凉景象,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们穿过庭院,走向城堡那扇更为高大的正门。
门是厚重的橡木,同样雕刻着家族徽章,此刻紧闭着。
正当西弗勒斯考虑是否要上前敲门,或者再用血脉尝试时——
“噗”的一声轻响。
一股淡淡的烟雾在门前空地上炸开,烟雾散去,一个家养小精灵出现在了那里。
这个家养小精灵与霍格沃茨那些穿着茶巾的同类有所不同。
它身上穿着一件还算干净、但款式极其古旧、打着补丁的墨绿色小号燕尾服,耳朵上没有那么多杂毛,但一双灯泡大的浅绿色眼睛此刻瞪得滚圆,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徨恐,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
它看着西弗勒斯,瘦小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斗,尖细的嗓音带着哭腔,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普……普林斯小少爷?!梅林啊!真的是……真的是您回来了吗?!”
小少爷?
西弗勒斯和汤姆同时一愣。
这个称呼……
家养小精灵根本没等他们回答,它猛地用细长的鼻子使劲吸了吸空气,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激动地原地转了个圈,差点把自己绊倒:“血的味道!古老的血!主人说过……主人一直说……小少爷总有一天会回来的!琦琦等了这么久!终于……终于!”
它语无伦次地叫嚷着,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它浅绿色的眼睛里滚落,但它随即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恐地看了看寂静的城堡,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小少爷,快!快跟我来!家主在等您!一直在等!不能让其他人看见,不能……”
家主在等?
西弗勒斯心念电转。
家主……就是普林斯家族现在的掌权者?
艾琳信中说去普林斯庄园,但没提家主是谁。
是她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家养小精灵喊他小少爷,态度激动中带着恐惧,似乎暗示他的到来是某种期待已久却又需要隐秘的事情。
“带路。”西弗勒斯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吩咐。
现在问太多,反而可能暴露他们的无知和警剔。
“是!是!小少爷,这位先生,请跟紧琦琦!”名叫琦琦的家养小精灵用力点头,立刻转身,迈着细碎的、近乎飘忽的步伐,引着他们绕向城堡侧面一扇不那么起眼、被藤蔓半遮掩的小门。
琦琦对城堡内部熟悉得惊人,它带着他们在光线昏暗、错综复杂的走廊里快速穿行。
走廊宽阔而高耸,墙壁上挂着巨大的、人物肖象早已暗淡模糊的油画,两侧排列着冰冷的石象鬼雕像,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木头和一种冷冽的草药储藏室混合的气味。
许多地方显然年久失修,地毯破烂,烛台空置,但整体结构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叹的宏伟与肃穆。
一路行来,他们没有遇到任何其他人,无论是巫师、仆役,还是别的家养小精灵。
整座城堡如同一个巨大、精美而冰冷的石质迷宫,空荡荡地回响着他们的脚步声和波比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噎。
终于,在穿过一条格外漫长、两侧挂满描绘各种魔药炼制场景的挂毯的走廊后,琦琦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藤蔓与魔文符号的深色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位于城堡深处,格外安静,门前的地毯也似乎比其他地方略新、略干净一些。
琦琦转过身,浅绿色的眼睛里依然闪着激动的泪光,但多了一丝郑重和畏惧。
它对着门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异常清淅的尖细声音对西弗勒斯和汤姆说:
“小少爷,先生,家主……就在里面等着你们。琦琦……琦琦只能送到这里了。请……请你们自己进去吧。”它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对门内之人的敬畏,或者两者皆有。
说完,它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噗”的一声,化作烟雾消失了。
留下西弗勒斯和汤姆站在那扇沉默的深色木门前。
门内,就是普林斯家族当代的家主,那个可能在等他们,也可能布下陷阱的人。
艾琳,是否也在里面?
她是被困,还是……
西弗勒斯和汤姆交换了一个眼神。
汤姆微微点头,魔杖已悄然滑入手中,袖中的纳吉妮也蓄势待发。
西弗勒斯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仿佛还带着铁岭冬天冷冽的清新,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紧张、戒备、一丝微弱的期盼,还有面对未知时本能的凛然。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板,上面精致的雕刻硌着指腹。
没有尤豫,他用力,推开了门。
门轴转动,发出沉重而顺滑的声响。门内的景象随着敞开的缝隙,逐渐展露。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股温暖了许多的空气,混合着高级羊皮纸、某种清苦的魔药香气,以及壁炉里燃烧的、带着松木味的暖意。
光线也明亮了许多,来自房间另一侧几扇高大的拱窗,和天花板上魔法仿真的天光。
这是一个宽敞、布置得典雅而充满书卷气的房间,象是一个私人书房兼会客厅。
高大的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厚重的典籍。
一张宽大的暗色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整齐地堆着文档和书籍。
房间中央铺着厚实的地毯,摆放着几组舒适的沙发和矮几。
壁炉里的火焰正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映照着房间里的一切。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壁炉前、背对着门口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巫的背影。
她身材修长挺拔,穿着一件样式简洁、剪裁合体的深绿色长袍,料子看起来柔软而昂贵,袍角绣着银色的、与门扉上相似的藤蔓纹路。一头乌黑夹杂着不明显灰白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成优雅的发髻,固定在脑后,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
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沉静、掌控、与蜘蛛尾巷记忆中那个瑟缩怯懦的女人截然不同的气场。
甚至,西弗勒斯能清淅地感觉到,以那道身影为中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大而内敛的魔法波动。
那波动并不张扬,却如同深潭之水,厚重、凝实、带着历经沉淀后的威仪,与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巫师都不完全相同,更加……古老而专注,仿佛所有的魔力都精炼过,只为守护或达成某些特定目的而存在。
听到开门声,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但并未立刻转身。
西弗勒斯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他身后的汤姆也屏住了呼吸,握着魔杖的手紧了紧。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壁炉的火光跳跃,将女巫的背影拉长,投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然后,她缓缓地、从容地转过了身。
当那张脸完全映入眼帘时,西弗勒斯只觉得呼吸一滞,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是她。
但……又完全不是记忆中的那个人。
照片上那粗重阴郁的眉毛被修整得纤细而富有型状,衬得那双深色的眼睛不再显得沉闷,反而透出一种深邃而锐利的光芒,仿佛能洞穿人心。
原本过长而显刻薄的脸型,或许是因为气质的彻底改变,竟然显得优雅而富有棱角。
肤色依旧偏白,却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宛如上等瓷器般的润泽。
紧抿下垂的嘴角放松了,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憔瘁的痕迹,反而赋予了她一种沉淀后的冷静与威严。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
记忆中那总是充满恐惧、躲闪、痛苦和矛盾挣扎的眼神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仿佛经历过风暴洗礼后归于深邃海洋般的镇定,以及一种清淅的、属于上位者的掌控感。
那目光扫过来时,西弗勒斯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强大意志和魔力底蕴。
她周身那强大而内敛的魔法波动,此刻因她的注视而更加清淅可感,如同无形的力场,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似乎凝重了几分。
站在他们面前的,不再是蜘蛛尾巷那个被生活压垮的可怜女人,而是一位真正的、强大的、掌控着古老家族的家主。
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感慨,有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与激动,眼中有些湿润。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完全陌生的珍贵之物。
西弗勒斯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头萦绕了许久、混合着复杂情感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干涩而疏离的、符合此刻场景与身份的称呼:
“普林斯女士。”
他没有喊妈妈,也没有喊母亲。
眼前的这个女人,太过陌生,太过强大,与他记忆中任何关于“母亲”的模糊形象都无法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