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里,李越的语气几乎是不容置喙的。
直接取消大唐子民的奴仆身份,瞬间转变为最长十年的雇工合同。
杀害雇工与杀害良民同罪,所有大唐子民,在律法上一视同仁,能读书,科举,做官。
李世民将奏疏放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召来了他的智囊团。
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温彦博。
甘露殿内,气氛凝重。
温彦博作为唯一不知晓未来之事的元老,率先表达了激烈的反对。
在他看来,这是动摇国本,自乱阵脚。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他们虽知这是大势所趋,但同样明白其中的凶险。
“陛下,豫王殿下之策,过于激进了。”
长孙无忌语气谨慎,“此事若无万全之法,恐激起世家乃至勋贵的强烈反弹。”
温彦博立刻附和:“赵国公所言极是!奴仆乃是一家之私产,受律法保护,朝廷一纸令下便要尽数夺走,与强盗何异?天下必将大乱!”
房玄龄思虑再三,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或可徐徐图之?不若改为,为奴十年,再为主人无偿劳作二十年,总计三十年,三十年后,方可脱籍为民,如此,也算是给了各家一个缓冲。”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长孙无忌和温彦博的赞同。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李世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他心中烦闷,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似乎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商议已定,李世民直接召来李越三兄弟。
当李世民将“三十年”的方案说出口时,李承乾和李泰都陷入了沉默。
他俩知道,这已经是父皇和大臣们博弈后的结果。
唯有李越,在短暂的错愕之后,反而笑了。
“三十年?好一个三十年!”
李越的声音带着嘲讽。
温彦博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被李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诸公可真是为我大唐的江山社稷深谋远虑啊!”
李越的目光扫过房玄龄等人,“一代人为奴十年,再为主人做二十年的牛马,我大唐百姓寿数几何?”
“除去孩童和老年时期,黄金年龄不过就是三十年,这与一世为奴,又有何异?”
由于温彦博在场,他不能提及现代的种种,只能用这个时代的话语来表达愤怒。
“《大唐日报》已出,新印之术已成,纸张与知识,将如江河入海,非人力可挡!圣人云‘有教无类,教化万民’,何为教化?便是让人人读书,人人识字!”
“将来我大唐遍地皆是聪慧之人,何愁不能栋梁辈出?此乃万世之善政,诸公为何惧之?”
他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几位宰相。
“归根结底,尔等所惧者,非天下乱,而是世家不稳!”
这句话,刺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噗通一声。
李越第一次直挺挺地跪在了李世民的面前。
“陛下!”
“此事,绝无更改之余地!今日我等若退一步,明日天下人便会退十步!”
他的声音变得激昂。
“正所谓,求其上者得其中,求其中者得其下,求其下者则一无所得!”
“恳请二伯,以雷霆之威,行霹雳之政!必须强制天下,尽消奴籍!所有大唐子民,皆为雇工!纵使天下阴奉阳违,亦要让朝廷的法度,如日月悬空,昭昭于世!”
大殿之内,所有人都被李越这番刚烈无比的话语给震住了。
李承乾和李泰也攥紧了拳头,他们很想跟李越一起跪下。
但他们是太子和亲王,他们的下跪,代表着对父皇和朝廷的逼宫。
但李越可以。
他既是皇帝的侄儿,又是国师,更是一个“方外之人”,他的行为,可以被解释为“赤子之心”,是“不通世故”。
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的李越,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马背上纵横天下,意气风发的自己。
那股被岁月和皇位消磨掉的激情,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起了李越曾经给他画过的那些大饼。
想起了那个没有压迫,人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未来世界。
他也想起了自己当初在田埂上,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土豆时,做的那个前无古人的决定。
要让大唐的每一个百姓,都吃饱穿暖,过上好日子。
如果连最基本的“活得像个人”都做不到,那好日子,又从何谈起?
他今年,也才三十多岁而已!
一颗千古一帝的心,不该这么快就变得衰老和懦弱。
“善!”李世民一拍御案。
李世民的一声大喝,惊醒了众人。
温彦博还想再劝,却见李世民一摆手,制止了他。
“朕意已决!”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李越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严肃说道:
“传朕旨意!三省立刻商议此事!朕的要求只有两条!”
“第一,自今日起,大唐再无奴仆,皆为雇工!此为国策,不容动摇!”
“第二,雇工契约,最长不得超过二十年!具体如何补偿,如何分利,你们去给朕拿出一个章程来!”
说罢,李世民拂袖而去,只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大臣,和眼中闪烁着复杂光芒的李越。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和无奈。
因为皇帝一旦做了决定,就再无更改的可能。
温彦博更是面色复杂。
多扯一句,这位老大臣可谓是李唐肱骨了,作为尚书令,他第一时间也是同意这个善政的,并没有因为自己可能会受损的利益而反对,他最担心还是此事会引起江山动荡!
不过终究无奈,自己侍奉的陛下毕竟是马上天子,他想推行的事情,想做的事情,除了魏老头,怕是没人能拦,更何况这件事无论是从国家层面,圣人教诲,或是施恩于民方面都无可指摘。
而且人家不还说了吗,只论大唐子民,异族除外,这策略真真是让谆谆君子温尚书无话可说了。
李越站在原地,心中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冲动慢慢平复。
他赢了。
但又没有完全赢。
二十年。
从他理想中的十年,变成了二十年。
从无期徒刑,变成了二十年有期徒刑。
这已经是李世民在平衡了理想与现实后,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就是政治吗?
为了达成一个主要目标,就必须吞下自己曾经最厌恶的蛆虫。
甚至接下来,他还要亲自去设计,该如何给那些利益受损的世家门阀,分发新的糖果来安抚他们。
李越的脑海里,忽然涌起一股荒谬的冲动。
他真想现在就从现代弄一挺加特林,把这些道貌岸然的蠹虫,全都给突突了。
但他终究只是攥紧了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
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肆意妄为的现代人了。
他现在是豫王,是国师,是这场变革的掌舵人之一。
必须学会妥协,学会在泥潭里打滚,然后才能把事情做成。
李承乾和李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兄,我们成功了。”李承乾的声音兴奋。
“是啊,”李泰也难掩激动,“虽然是二十年,但终究是有了一个盼头。”
李越看着两位兄弟,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走吧,回去还得想办法,怎么给那些哭爹喊娘的世家们,找补点损失回来呢。”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