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这个傍晚,申保国接到了申玉州的电话。
申玉州也是绕了几个弯才得到内部消息,忠纪委去东原查的是一桩跨国洗钱案,目标锁定在路桥集团。
大概案情是在五年中,有一千二百五十多笔资金流向海外的三百个账户,最近,这三百个账户的钱进入了苏黎世的一家银行,而主要源头就是盛阳。
而涉案金额高达3点5亿。
听到这个数字,申保国都觉心脏被压住了,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应该,和国清没有关系。”
申保国努力安慰自己,毕竟没有证据指向廖国清。
申玉州道:“爸, 你是不是很久没看见海辉了?”
“是。”
“昨晚海辉和奕涵在qq里聊天,ip显示他就在瑞士。”
申奕涵就是申玉州的女儿,和廖海辉是表兄妹,经常在qq里聊天。
听到这话,申保国的老心脏再次遭到了撞击,这,应该不是巧合了吧?
他当然不愿意相信,可是,听得出来,儿子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已经怀疑了廖国清。
申保国对儿子是很信任的,尤其是官场上的一些事,比自己看到的更深,更远。
“爸,这件事你还管吗?”
听得出申玉州的语气,他内心是真的不希望父亲再掺和下去了,一旦申保国晚节不保,毁的不仅仅是申保国,也毁了申玉州的前途。
可是,这种不让管的话,又不敢说出口,毕竟这件事牵涉到姐姐申玉华的家庭。
申保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一句:“爸爸老了。”
电话就挂断了。
申保国的胸口如同堵了个石头。
“老爸,我会冥想了!”
申玉娇鼻孔朝天的走进申保国的书房,得意的晃了晃头。
“哦,什么叫冥想?”申保国努力挤出笑容问道。
“冥想就是,往那一坐,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
“嗐,那不就是睡觉嘛,老爸年轻的时候就会,都不用坐着,老爸走路都能睡着。”
“才不是睡觉呢,冥想是放空大脑,而思维呢,就象一团云,或者一缕烟,飘在空中。你能感觉到它在那儿,但它又不抓着任何一件事,也不抓着任何一个念头不放。空空荡荡的,可又不觉得空得慌,沉虹芸说,那叫应势而动,顺势而为,反正啊,冥想过后浑身舒畅。”
“应势而动,顺势而为,无为而无不为?”申保国醒悟的点点头,“改天也教教老爸,老爸也想找找那种感觉!”
“把山野菜送给我二哥,告诉他,我替他给爹妈磕头了。”
这是廖昌盛最后的遗言,传回到廖国清的耳朵里。
廖国清仿佛被钉在了老旧的人造革沙发里,手里的手机滑落,砸在褪色的红漆地板上,发出空洞的闷响。
他猛地佝偻下腰,双手死死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指关节攥得发白。
喉咙里挤出几声野兽受伤般的嗬嗬怪响,随即化为无法抑制的破碎的哽咽声,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板上,迅速洇开明亮的痕迹。
这不是演戏,是他锥心刺骨的痛,
可是,若不如此,又能怎样?
三弟若是进去了,必定会供出自己,他不是骨头硬的人,那样,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财富也将毁于一旦。
而三弟的家人也依然得不到任何好处,死是他唯一的选择,死在父母的坟前,是他最好的归途。
廖国清如此努力的开解自己,他也相信三弟没有怪自己,临死前还惦记着自己,其实他知道死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只是没有勇气去死。
柜子上那座老旧的“三五牌”座钟,沉重而嘶哑地敲响了十二下。
午夜了,钟声象是解开了某种禁锢,廖国清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干涩、冷硬,象两口枯井。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地走到厨房,灶台早已改造成了供台,供台上供着父母的照片以及大哥的照片,现在,又摆上了廖昌盛的照片。
随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叠粗糙的黄色纸钱,取出搪瓷脸盆改成的火盆,
拿起纸钱,一张一张,缓慢而郑重地,投进火盆里,激活了吸油烟机。
橘红色的火苗蹿起,舔舐着纸钱,照亮了他半边晦明不定的脸,也将他身后房间的轮廓勾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