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省城的天刚蒙蒙亮。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悄然驶出省政府家属院,方向盘后坐着的钟长河褪去了昨日会议上的严肃,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工装夹克,安全帽和搪瓷缸子随意放在副驾驶座上。这位刚上任三个月的省长正以般的决绝,开启他为期三天的安全生产暗访之旅。
王师傅,咱们第一站去青峰山煤矿。钟长河侧头对驾驶座上的省安监局司机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前座的老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这位破格提拔的年轻省长,暗自佩服他竟敢单枪匹马闯最危险的矿区。谁也不知道,这位表面儒雅的省长曾在基层当了五年煤矿技术员,对井下的每寸巷道都了如指掌。
三个小时后,帕萨特停在青峰山煤矿职工宿舍后的隐蔽山路上。钟长河让司机原地待命,独自提着装有检测仪器的帆布包走向矿区。刚到井口就被两个穿着迷彩服的保安拦住,他晃了晃手里的搪瓷缸子笑道:同志辛苦,我是省煤科院的工程师,来做瓦斯浓度抽检。说着掀开缸盖,露出里面泡着的浓茶——这是老煤矿人特有的习惯。
井下巷道里,浓重的煤尘呛得人睁不开眼。钟长河弓着腰走在昏暗的掌子面,安全帽上的矿灯在岩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突然他停在一处支护架前,用手指抠下块松动的背板,眉头瞬间拧成疙瘩。不远处几个矿工正坐在炸药箱上抽烟,他快步上前时故意踢翻了脚边的煤油灯。
哎哟!老矿工李大叔吓得跳起来,看着滚到脚边的火苗脸色煞白。钟长河却笑着递过搪瓷缸子:大叔喝口水压压惊。这要是真着了,咱们可都得在这儿当煤老板轻松的调侃让紧张的气氛缓和不少,几个工人这才发现眼前的工程师虽然穿着工装,谈吐间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在井下巡查三小时后,钟长河在调度室见到了矿长张启明。这位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监控画面打盹,办公桌上的安全台账崭新得连折痕都没有。当钟长河指出十七处安全隐患时,张矿长还满不在乎地摆手:都是老毛病了,咱们矿十年没出过事
十年没出事?钟长河突然提高音量,搪瓷缸子重重砸在桌上发出脆响,昨天邻省那个矿,出事前刚拿了安全生产先进!他抓起桌上的安全手册甩到对方面前,封皮上安全生产,重于泰山八个金字晃得人眼晕,张矿长知道泰山多高吗?十八亿亩耕地红线知道吗?在你们眼里,矿工的命还不如这台账上的钢笔字金贵?
毒舌的质问让张启明汗如雨下,当钟长河亮出工作证时,这位矿长的腿肚子当场转了筋。可谁也没想到,省长并没有立刻叫人处理,反而让他带路去看职工食堂。在飘着霉味的伙房里,我拿起个硬邦邦的馒头掰开,发现里面竟掺着老鼠屎。
这就是你们给工人吃的?他将馒头摔在案板上,白花花的霉斑清晰可见。转身时看见墙角蹲着个抱着饭盒抽泣的小男孩,细问才知是采煤工的孩子,因为父亲上周被掉落的矸石砸伤了腿,家里已经断了收入。钟长河默默从钱包里抽出所有现金塞给孩子母亲,眼神里的寒意让随行的矿领导们如坠冰窟。
离开煤矿时已近黄昏,钟长河婉拒了矿上安排的工作餐,在路边摊要了碗牛肉面。面摊老板是对四川夫妇,闲聊间得知他们儿子就在附近的红星化工上班。那厂子邪乎得很,老板娘往面里多加两勺辣子,上个月我去送饭,看见罐区的安全阀都生锈了,跟老板说还被骂多管闲事。
这个意外信息让我改变行程。当晚八点,他戴着安全帽混进红星化工的夜班队伍。在环氧乙烷储罐区,刺鼻的化学品气味令人作呕,几个操作工正围着控制柜打扑克。当他指出压力表超过警戒值时,一个小年轻嗤笑道:老师傅懂个啥?这表早就失灵了,咱们都是凭经验干活。
钟长河突然拉下紧急停车阀,整个车间瞬间陷入黑暗。应急灯亮起时,他看见二十米外的精馏塔正在泄漏,白色雾气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银光。这就是你们的经验?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再晚十分钟,整个化工园区都得给你们陪葬!
凌晨两点的返程路上,钟长河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指尖无意识敲击着膝盖。手机突然震动,是省安监局局长发来的信息:省长,青峰山煤矿已全面停产整顿,张启明被立案调查。他没有回复,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建筑工地的塔吊——那将是明天暗访的第一站。
车后座散落着三张皱巴巴的纸条,分别记着矿工李大叔的药费单、化工操作工的上岗证编号、还有面摊老板娘儿子的工牌照片。这位省长知道,真正的安全防线不在台账报表里,而在每个普通劳动者的掌纹里,在那些沾满油污的安全帽上,在无数个家庭等待亲人归来的灯火中。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时,帕萨特已经驶向新的战场,车窗外,城市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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