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本尊”
亭内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一道身影“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那道身影是年无妄。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瞳孔剧烈的收缩着。
所有的辩解,哀求,还有恐慌,此刻都在眼里缓缓凝固。
他想嘶吼,想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意识在消散。
从北域来到南疆,一百多年的经历,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中浮现闪烁。
与人斗狠,死里逃生。
与人结伴,惨遭欺骗。
这一百多年他并不好过,直到在南疆遇见那位心善的商姑娘。
她是如此的美,如此的心善。
那是一个在两年前的雨夜,他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遭人追杀。
重伤的他倒在泥泞里,是商镜心撑着一把油纸伞,踩着积水走到他面前。
商镜心的素手向他递来一枚疗伤丹药,声音温润的像雨后的月光。
“没事吧?”
是商镜心救了他,也是她将自己带回了商家堡疗伤,庇护自己。
在仙界一百多年,自己只经历过人心险恶,哪里接触过这般柔情?
商姑娘的柔情,就像是照进他这布满阴霾一百多年里的一道光。
故此,他对商镜心暗生情愫。
可他知道自己实力卑微,又只是一具分身,如何配得上人家?
于是这两年时间内,他从未表露过半分情意,甚至生怕被发现。
而现在,他后悔了。
同时,他也恨。
恨自己为什么只是一具分身,恨自己为什么不敢表露情意。
恨命不由己。
“镜心”
年无妄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眼帘缓缓垂下。
最后映入眼帘的,不是商镜心的身影,而是本尊冷漠的侧脸。
还有天边那轮依旧皎洁的明月。
也许,他在商镜心的心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吧,就像自己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中的前一秒,年无妄听到亭外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清脆悦耳。
不像是嘲笑,更像一声叹息。
亭内,一片寂然。
亭外,三人愣住。
无极将自己的分身给灭杀了?
这是为何?
“年无妄”
亭外,商镜心看着年无妄倒下的那一幕,先是一愣,随后眼神露出几分复杂。
那个总爱躲在角落看她练剑的年无妄,突然被本尊给灭杀,让她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
亭内,无极负手而立站在亭中,望着地上的躯体,眸中情绪难辨。
片刻后,那具原本倒下的身躯,忽然又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神采,像是被抽空灵魂的躯体。
亭外,家主商舟见状,瞬间恍然。
原来无极并不是灭了分身,而是灭了分身原有的自我意识。
这很正常。
一具分身有了自我意识,这并不是好事,所以无极灭了分身的意识也很正常。
方寸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没想到当初自己还真是一语成谶了,这分身竟真的有了自我意识。
难怪先前来到商府,就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
甚至还有一丝害怕,仿佛怕自己做出什么不利于他的事情来。
那是一具分身该有的眼神?
伪九转仙蛊果真玄妙,竟然能够造出一具有自我意识的分身。
方寸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背后顿时感到发凉。
亭内,无极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黑白二气,缓缓注入躯体眉心。
原本空洞的眸子,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泽,虽依旧无神,却多了几分“活气”。
仿佛成了一具完美的、等待被填充的容器。
无极收回手,看着这具被抹去意识的分身,眸中终于掀起一丝波澜。
那不是怜悯,不是决绝,而是仿佛在打量一件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新衣”。
片刻后。
无极负手走到亭外,那具分身跟在身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与分身的影子在地面交叠,仿佛两道身影从未分开。
“走吧。”
无极看向方寸,声音依旧平淡。
仿佛刚才灭杀分身意识的举动,不过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粒尘埃。
“司主大人。”
家主商舟上前一步,拱手笑道,“可要在此留宿一夜?”
“不必。”
无极看向家主商舟,眼神平静,“你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庇护之事我也不会食言。”
“是。”
家主商舟俯首应下。
“告辞。”
“司主大人慢走。”
无极微微颔首后,然后便带着分身与方寸朝府外走去。
商镜心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无极冷漠的侧脸轮廓逐渐被黑暗给淹没。
还有那具渐渐远去的分身。
她轻声呢喃着,“父亲,这位司主大人还真是杀伐果决。”
闻言,商舟看向自己的女儿,眉头一皱,“你莫非对那司主大人的分身有了感情?”
商镜心摇了摇头,“怎会。”
“不会就好。”
商舟走到近前,看着自己的女儿,神色认真的开口道。“镜心。”
“你是未来的商家家主,绝不能被所谓的儿女情长绊住脚步。”
“我们商家是做生意的,眼中应该只有利益。”
“父亲”
商镜心看向自己的父亲,忽然一笑,“只有利益吗,那父亲先前为何护我。”
商舟一愣,随后沉声道,“那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是家人。”
“而且他只是一具分身,可能他的喜怒哀乐,或许是真的。”
“但根源握在别人手里。今日他能为你挡一剑,明日无极一句话,他就能反过来刺你一刀。”
“镜心,你是将来要执掌商家的人,你的软肋,就是整个家族的破绽。”
“这样的存在,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又能给你什么?”
“命运”
商镜心低下头。
“好了。”
商舟伸手摸了摸自己女儿的头,“别想那么多,人的一生会遇见很多过客。”
“就算是父亲,也只是你人生的过客,不可能陪伴你一辈子。”
“所以,不必停留。”
“永远向前看。”
“女儿知道了。”
商镜心微微行礼,而后离开。
商舟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女儿远去的身影,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女儿什么都好,就偏偏是女儿身,毕竟在某些方面,女子总归比男子多些情感。
儿这多出些的情感,往往很容易影响大局,尤其是在女儿当上家主之后。
换句难听的话来说,若是自己的女儿真对那具只有渡劫期的分身有了感情。
他绝对不会允许。
未来的商家夫婿,远远不如自己的女儿,甚至还只是一具分身。
那岂不是凤凰与乌鸦同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