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渐升天,蝉鸣星起。
商府后院的石亭被夜色浸得发幽,檐角挂着的风铃偶有轻响,让人心生愉悦。
但这风铃声。
却压不住亭内那道身影的焦灼,只见年无妄背着手,在亭内来回踱步。
因为,本尊来了。
并非他修为能够探知到本尊,而是那道与自己同源的气息,就像一根无形的线。
哪怕相隔甚远,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存在,甚至从本尊来到商家时,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
枷锁?
枷锁二字浮现在脑海中,年无妄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仿佛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
枷锁?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荒谬!
简直是荒谬至极。
自己不过是依附于本尊才能存在于世间,能有这具躯体,能睁眼看这月色,全赖本尊所赐。
这份联系,应该是恩。
是从虚无中捞起的生机。
又怎可能会是枷锁?
“若是让本尊知晓……”年无妄喉结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恐慌。
他虽是分身,但也知道本尊性子冷,手段厉,眼里不可能容得下沙子。
自己这荒唐的想法若是泄了半分,这后果……他完全不敢深想。
年无妄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他用力晃了晃头,像是要把那“枷锁”二字从脑子里甩出去。
年无妄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可脚步再次迈开时,却怎么也找不回先前的感觉。
反倒添了几分慌乱。
忽然,风从亭外钻进来,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带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笑语。
年无妄猛地转身,看向庭院。
只见四道身影缓缓走来,其中一道白发墨袍身影尤为引人注目。
是本尊。
年无妄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方才被强行压下的恐慌,此刻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亭外的月光落在无极身上,勾勒出他清绝的侧脸,几缕银白发丝在微风中轻舞。
他静静负手站在那里,幽深的眸子明明没有一丝情绪,却让年无妄的完全不敢直视。
而与无极随行的,是商家主商舟与少家主商镜心,还有方寸。
亭内。
年无妄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年无妄猛地俯身,将腰弯得极低,几乎要触及地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年无妄,见过本尊。”
亭内风铃叮地响了一声,清脆得有些刺耳,像是在嘲笑他的卑微。
无极终于动了,缓步走进石亭。
而商舟与商镜心这对父女,还有方寸,留在原地不动,给二人空间。
“你心不静。”
无极走进亭内,声音平淡。
“我”
听见本尊的第一句话,年无妄刚抬起的头又猛地低了下去,身体在微微颤抖。
果然被本尊知道了!
虽是分身有自我意识,但本尊毕竟是本尊,而分身只是分身。
心思如何能瞒过本尊?
无极没有看年无妄,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石桌上的残酒。
一滴酒珠被灵力托起,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独自饮酒,在为何发愁?”
无极指尖的酒珠轻轻晃动。
“不妨说说。”
年无妄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变得惨白。
说什么,说自己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觉得与本尊之间的联系是一道枷锁?
这话说出口,和自寻死路有何区别?
石亭内陷入死寂,连虫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年无妄低着头,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亭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本尊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就像一个被当场抓住错处的孩童。
窘迫,恐慌。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几乎要跪伏在地时,亭内忽然响起一声极淡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冰面,却让年无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
无极走到石亭边,抬头望向天边的圆月,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感慨。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年无妄小声问道。
“谁强,谁才是本体。”
话音落下的瞬间,年无妄的脸色唰地褪尽血色,膝盖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本尊,我绝无此意,方才只是鬼迷心窍,冒出了那个想法。”
“是没有。”
“还是不敢?”
无极轻飘飘的声音落入年无妄的耳中,让他身子颤抖的愈发厉害。
“是……是没有。”
年无妄咬牙,声音在发颤。
“是吗?”
无极不置可否,负手立于亭边,依旧望着明月高悬,淡声开口道。
“我能理解你那种感受。”
“成为一具分身,就像是活在别人的影子里,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尤其是你有自我意识。”
“我从来都认为只要世间万物有了意识,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而非所谓的分身。”
“有了意识,便会有不甘,不愿,各种欲望情绪加于己身。”
“就像你一样。”
“也像我一样。”
闻言,年无妄愣住。
他并没有完全理会本尊话里的意思,总感觉是在意有所指,他还是他?
忽然,无极转过身来,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谁强谁是本体。”
“你现在没有这个想法,只是你现在太弱了,但并不代表以后会没有。”
“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成仙,欲望向来都是无底线。”
“本尊!”
年无妄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我愿对天起誓。”
“此生绝无半分对本尊觊觎之心!若有违此誓,甘愿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请本尊相信我!”
亭内的嘶吼声惊起虫鸣,吱呀吱呀叫的人心烦意乱。
无极静静的看着不安又急躁的年无妄,幽深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相信你?”
“对,请本尊相信我!”
年无妄磕下头去。
片刻后,无极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可是我,从来不会相信任何人。”
话音落下,年无妄瞳孔一缩,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身子僵硬。
“不”
年无妄猛地扑了过去,抱住无极的腿,眼中满是哀求与对生的渴望。
“本尊,我求你,求你相信我!”
无极垂下眼帘,看着声泪俱下的年无妄,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修长而苍白的手落在年无妄的头上,他哭的像个孩子,声音嘶哑。
“求”
“求本尊怜悯”
夜色渐深,月光洒满石亭,将两道相似的身影笼罩其中。
一道挺拔如松,一道跪地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