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关的第二个清晨,清冷依旧,但空气中那股紧绷欲裂的血腥与肃杀,已然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战过后、百废待兴的沉重,以及即将迎来权力更迭与人事变动的微妙氛围。
镇守府邸正堂,玄色龙旗低垂。洛天胤高踞主位,虽一夜未眠,面容却不见丝毫疲态,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比北境的寒渊更深不可测。
堂下,诸皇子、欧阳朔海、以及此番北伐幸存的高级将领、随行重臣分列两旁,人人屏息凝神,等待着帝王决断。
“北境之事,暂告段落。”洛天胤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蛮族主力已覆,余孽不成气候,留军肃清即可。洛川。”
六皇子洛川上前一步,躬身:“儿臣在。”
“朕昨日已准你所请。自即日起,你与洛海留守北寒关,暂领北境抚绥使,总理北境军政善后事宜,整顿防务,安抚流民,厘定赋税,择选官吏。
一应章程,可便宜行事,但须每月上奏详陈。朕会留下左卫将军张韬并三万精兵辅你,另调拨钱粮工匠,助你重建关城,稳固边防。”
洛天胤的旨意清晰明确,瞬间为北境未来的治理定下了基调。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重托。”洛川肃然应诺,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洛天胤目光扫过其余皇子,在洛宁与洛辰脸上略微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大军征战日久,将士疲敝,洛都亦需稳定。朕意已决,明日卯时,班师回朝。诸卿速去准备,整顿部属,清点缴获,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堂下众人齐声应和。
就在众人以为朝议将毕之时,一身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的欧阳朔海忽然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今日明显憔悴了许多的镇国公身上。洛天胤看着他,神色不变:“讲。”
“犬子墨殇,坠落永寂雾渊,至今生死不明。”欧阳朔海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如同锈铁摩擦。
“为人父者,骨肉连心,若不得确切消息,臣心神难安,无颜回朝面对内子。恳请陛下,允臣暂缓归期,容臣前往雾渊一行,搜寻探查,哪怕只是确认一番,寻得些许踪迹也好!”他低下头,铠甲发出轻微的铿锵之声。
堂上一时寂静。永寂雾渊,九域绝地之一,凶名赫赫,有进无出。
欧阳朔海此求,在旁人看来,几与寻死无异,更是耽误归期。不少将领面露复杂之色,有同情,亦有不解。
洛天胤沉默地看着跪地的欧阳朔海,这位与他君臣相伴多年、战功赫赫的老友、重臣。他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几乎要灼烧出来的、属于父亲的痛苦与执拗。
他自然知晓永寂雾渊的凶险,更清楚欧阳墨殇生还的希望何其渺茫。
但有些事,非亲身经历过,非至亲骨肉,无法体会那份宁可直面绝地、也不愿抱憾终生的决绝。
“父子情深,朕岂能不成全。”良久,洛天胤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朕准你所请。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永寂雾渊诡秘莫测,凶险异常,国公乃国之柱石,当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贸然深入。
朕予你三日之期。三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必须返回北寒关,随朕一同回洛京复命。”这既是期限,也是命令。
“此外,”洛天胤目光微凝,透露出一丝朝堂之外的肃杀之气,“洛都刚传讯报,南疆似有异动。镇南侯恐生二心。”
“镇南侯”三字一出,堂上不少知情的重臣脸色都是一变。
那本是南疆一部归顺洛国的首领,因其在当地颇具威信,洛天胤为安抚南疆,稳定边陲,特封侯爵,令其镇守南疆与南荒万灵泽交界险要之地,名为镇抚,实为羁縻。
洛国自然暗中安排了监察人手,如今传来“异心”之报,绝非空穴来风。
“南疆不稳,则南境门户洞开,万灵泽虎视眈眈。此事,需尽快回朝商议处置。”洛天胤看向欧阳朔海,目光深邃,“国公,寻子之情,朕体谅。但国事为重,家国之间,望你心中有数。”
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给了情面,也点了要害。南疆若乱,其威胁未必小于刚刚平定的北境,甚至可能牵扯出背后更神秘的万灵殿。作为军方重臣,欧阳朔海确实不可或缺。
欧阳朔海身躯一震,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化为一片沉凝的坚毅。他重重叩首:“臣明白!谢陛下隆恩!三日之内,无论生死,臣必返回,绝不耽误国事!”
“好。”洛天胤点头,“去吧。”
当日午后,阳光稀薄,寒风刺骨。
永寂雾渊之畔,与往日截然不同。
那终年翻涌不息、吞噬光线与生机、令人望之生畏的浓重灰雾,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这片笼罩了北境边缘千百年、被视为生命禁区的神秘面纱,一把扯去。
呈现在欧阳朔海与夜无星眼前的,是一道巨大、幽深、仿佛直通九幽地底的恐怖裂谷。
谷口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呈现一种暗沉发黑的色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冰层与诡异的幽蓝苔藓。
视线向下,不过十余丈,便迅速被深邃的黑暗吞噬,阳光似乎也无法穿透那谷底亘古的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洞、荒芜、仿佛连时间都停滞了的诡异气息,并无想象中的腐臭或阴寒,却更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
“这”饶是欧阳朔海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禁面露惊容,眉头紧锁,“那缭绕千年的雾气竟然消散了?”
这变故太过突兀,太过反常。雾渊之所以成为绝地,这诡异的、能侵蚀灵力神识、隔绝探查的灰雾是关键之一。
如今雾散,是意味着危险解除,还是某种更可怕变故的前兆?与昨日那破阵的混沌灰雾有关?与墨殇的坠渊有关?
无数疑问掠过心头,但此刻,这些都抵不过那最直接的希望——雾气消散,意味着或许可以尝试深入探查!
“那诡异的雾气消散了?”欧阳朔海重复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紧张,亦是压抑的激动,“正好正好可以试着下去,找我儿的身影!”
他说着,便要向前,却被一只手臂拦住。
夜无星挡在了欧阳朔海身前。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昨,只是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愧疚与决绝。
他身上伤势未愈,气息尚显虚浮,但那挺直的脊梁和拦阻的手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国公,且慢。”夜无星的声音沙哑却清晰,“让我来打头阵吧。”
欧阳朔海看着他:“你的伤”
“无妨。”夜无星摇头,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仿佛要穿透它,看到少主的踪迹。
“是我无能,未能护住少主,致使少主坠此绝渊。如今探查之路,凶险未知,理应由我这失职之人先行。若有不测,也只当是向少主谢罪的第一步。”
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近乎自毁的执拗。似乎只有亲身涉险,替欧阳朔海趟平前路,甚至将可能存在的危险率先引到自己身上,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那噬骨的愧疚与痛苦。
欧阳朔海看着青年眼中那不容动摇的意志,心中复杂难言。他理解这份心情,正如他自己也迫不及待想要下去寻找一样。
但他毕竟是主帅,是父亲,也是需要为大局负责的国公。
沉吟片刻,欧阳朔海沉声道:“一同下去。你探前路,我护后方,互为照应。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探查和搜寻踪迹,确认墨殇的生死可能,而非盲目赴死。明白吗?”
他必须给夜无星,也给自己,定下一个理性的目标,以免被情绪冲昏头脑。
夜无星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入肺腑,带来些许清醒。他点了点头:“是。”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运转灵力护体。欧阳朔海周身泛起凝实的白色罡气,化虚境七重的磅礴气息含而不发,却已让周围空气微微扭曲。
夜无星则催动刚刚突破、尚未稳固的化虚境一重灵力,翠绿气息如烟似雾缭绕身周,带着一种决绝的锋锐。
他们来到裂谷边缘,向下望去。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投去的视线与感知。
即便以他们化虚境的修为,神识向下延伸不过百丈,便感到一股无形的滞涩与消融之力,再难深入。
“我先下。”夜无星说了一声,纵身跃下,身形如黑色鹰隼,沿着陡峭的岩壁,借助凸起的岩石与冰棱,快速而谨慎地下落。灵力在足下形成轻微的吸附之力,确保身形稳定。
欧阳朔海紧随其后,始终保持数丈距离,神识全力外放,警惕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
岩壁冰冷坚硬,越往下,那种空洞荒芜的感觉越是强烈,甚至连风声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自己衣袂破空和偶尔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
下落约三百丈后,四周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唯有他们护体灵光带来的微弱照明,映照出岩壁上更加嶙峋怪异的形态和一些闪烁微光的矿物晶体。
空气变得更加凝滞,温度并未如想象中继续降低,反而维持着一种恒定的、令人不适的冰凉。
最令人心悸的是,灵力消耗的速度,明显比外界快了许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悄然汲取。
“这里果然有古怪。”欧阳朔海传音道,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无星没有回答,只是更加专注地探查着四周,尤其是岩壁上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比如衣物碎片,比如血迹,比如战斗的痕迹。
他的心紧紧揪着,既希望能发现线索,又害怕发现的,是最不愿看到的结果。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他们下落得越来越深,已不知深入渊底几何。
周围除了岩壁,依旧只有岩壁,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早已石化的兽骨嵌在岩层中,更添阴森。欧阳墨殇的踪迹,全无半点。
就在两人的心一点点下沉,绝望渐生之时,飞在前方的夜无星,身形猛地一顿,停在一块突出的巨大黑色岩石平台上。
“国公!”他急促地传音,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你看这里!”
欧阳朔海瞬间落在他身旁,顺着夜无星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平整的岩石平台上,靠近内侧岩壁的地方,赫然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血迹!
血迹旁,还有几片破碎的、染血的靛蓝色织物碎片——那颜色和质地,与欧阳墨殇当日所穿衣袍一角,极其相似!
更令人惊异的是,血迹和碎片所在的位置,岩壁上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若非仔细探查绝难发现的裂缝,裂缝边缘的岩石颜色略新,仿佛近期曾被什么力量撼动过。
欧阳朔海蹲下身,用手指极轻地抹过那血迹,感受着其中残存的、微乎其微却令他血脉相连般悸动的气息。他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
是墨殇的血!他还活着!至少在坠落至此的时候,他还活着!
但这血迹和碎片是搏斗留下的?还是坠落撞击所致?那道岩壁裂缝之后,又是什么?
希望与更深的忧虑同时攥紧了这位父亲的心脏。他猛地抬头,看向那道幽深的岩缝,目光如炬。
“继续找!”他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墨殇一定还在下面!”
永寂雾渊的黑暗,依旧浓重,吞噬着光,也吞噬着声息。
但那微不足道的血迹与碎片,却像黑暗中的一粒火星,瞬间点燃了两人心中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
追寻,向着更深、更未知的黑暗,继续下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上方,那看似空无一物的裂谷入口处的空气中,一丝极其微弱、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色气旋,悄然盘旋了片刻,随后无声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洛国南疆,与南荒万灵泽接壤的险峻群山中,镇南侯府邸深处,一场隐秘的对话,也在黑暗中进行。
南疆的风,已带着与北境截然不同的、湿润而躁动的气息,悄然改变了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