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务校场,朔风凛冽。
李若星站在将台上,猩红斗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这位年近六旬的河道总督,此刻正以工部右侍郎身份,行监军整训之权。
校场上,黑压压聚集着近万余人马。
这些人来源驳杂:有从通州前线溃退下来的宣府、大同边军,有从山东、河南北上的勤王卫所兵,还有各地自发组织的乡勇民壮。
他们许多人连兵器都丢了,只穿着一身破烂的鸳鸯战袄,眼神麻木。
卢象关和沈野站在点将台侧后方。
他们穿着便服,混在李若星的随从队伍中,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这能整编成军?”沈野低声问,语气里带着怀疑。
卢象关没有立即回答。
他目光扫过台下,心中暗自估算:这一万多人里,真正有战斗力的恐怕不足三千,其余不是老弱就是兵痞。
而且各部番号混杂,互不统属,想要捏合成一支能打仗的部队,难如登天。
校场上,队列歪歪扭扭。前排几个山东兵为了争抢位置推搡起来,差点动起手来。
后排的宣大溃兵则大多麻木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魂还没从战场上回来。
点将台上,李若星展开名册,声音洪亮:“山东都司指挥佥事刘泽清部,原额三千二百,实到一千八百!”
台下左侧,一队还算齐整的士兵挺直腰板。
为首一个黑脸将领抱拳应道:“末将在!”
“河北保定守备张成部,原额两千,实到一千一百!”
“末将在!”一个中年将领出列。
“宣府兵,原属总兵侯世禄麾下,实到两千三百!”
这次台下响起一片嘈杂。这些溃兵没有主官带领,只是乱哄哄地聚在一起。
李若星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平静:“宣府兵备李廷玉!”
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官应声出列:“下官在!”
“你暂领宣府溃兵,按籍贯、原编制重新造册,今日完成!”
“遵命!”
李若星继续点名,一连点了十七个营头。
有的是成建制撤退,尚存骨架;有的是溃兵重组,只剩番号。
最后统计,实到一万一千四百余人。
“诸君!”
李若星提高声音,“虏骑入寇,京师危殆!尔等奉诏勤王,本应赴汤蹈火,为国效死!
然连日溃退,军纪涣散,成何体统?!”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士兵低下头。
“从今日起,各部重新合并整编成三营。”
李若星斩钉截铁,“按建制,每营定额三千,兵不足额者,从溃兵中补充!
各营主官,由本官会同兵部勘合任命!三日之内,必须成军!”
“哗——”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重新整编意味着权力洗牌,有人欢喜有人忧。
山东指挥佥事参将刘泽清第一个站出来:“部堂!末将所部虽不满额,但俱是登州精兵,若混杂溃兵,恐生变故!”
李若星冷眼看他:“刘参将是怕溃兵带坏你的兵,还是怕你的兵压不住溃兵?”
刘泽清语塞,脸色涨红。
“本官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李若星目光扫过众将,“怕溃兵难管,怕军饷不足,怕上阵送死!
但你们可曾想过,如今国难当头,若人人只顾自保,这大明江山还能靠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严厉:“重新整编,势在必行!有异议者,现在就可以走!本官绝不留难!”
这话一出,无人敢应。
这时候脱离队伍,要么被后金哨骑截杀,要么被朝廷以临阵脱逃论罪,都是死路一条。
“既然无人要走,那就这么定了!”李若星一挥手,“李兵备!”
“下官在!”
“你负责整编事宜,各营主官配合!三日之后,本官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军队!”
“遵命!”
整编令下,大营顿时忙碌起来。
军官们奔走呼喊,士兵们重新列队,文吏们伏案造册。
尘土飞扬,人喊马嘶,混乱中透着一股新生的力量。
卢象关和沈野退出校场,走到运河边。河风吹拂,带来初冬的寒意。
“关哥,”
沈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大明还有救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憋了很久。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看到百姓的贫苦、军队的腐败、官僚的颟顸,再到亲眼目睹战场上的血腥与绝望,他心中的疑问越来越重。
卢象关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浑浊的河水,许久,才缓缓摇头。
“救不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悲哀,“至少,靠修修补补救不了。”
沈野转头看他。
“你看这大明,”
卢象关指着校场方向,“军户世袭,卫所败坏,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怎么打仗?
再看朝堂,东林党争,阉党余孽,内阁走马灯般换人,谁真正在乎国家?最要命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大明的税制,是劫贫济富。全国八成财政收入来自农税,压在贫苦农民身上。
而那些富得流油的士绅商贾,却可以优免、逃税。更不用说宗室藩王,占着天下最肥的田地,却不用交一文钱的税。
朝廷每年财政收入,一半要拿来养这些朱姓宗室。”
沈野听得心惊。他虽然知道明末财政崩溃,却没想到如此触目惊心。
“财政崩溃,就发不出兵饷;发不出兵饷,军队就哗变;军队哗变,就要加征剿饷;加征剿饷,百姓活不下去,就变成流寇”
卢象关苦笑,“这是一个死循环。李自成、张献忠,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被这个吃人的制度逼出来的。”
河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远处校场上,士兵们还在整编,喊声隐约传来。
“那我们”
沈野声音干涩,“我们穿越过来,到底能做什么?”
“救不了大明,”
卢象关转头看他,眼中却有一丝光亮,“但可以救人。救一个是一个,救一时是一时。
水泥能让城墙更坚固,快船能让粮食更快送达,线膛枪能让士兵少死几个,高产粮种能让百姓少饿死几个”
他望向北方,那是京师的方向:“历史大势,我们改变不了。
但在这大势的洪流中,我们能做的,是尽量让更多人活下去,让文明的火种不灭。”
沈野沉默了。这个答案没有他想象的宏伟,却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走吧,”
卢象关拍拍他的肩膀,“去看看象柏他们。昨天葬礼太匆忙,今天该去坟前烧点纸钱。”
河西务西郊,半山坡。
三座新坟并排而立,黄土还未干透。坟前立着简陋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
“英烈卢氏护卫卢大勇之墓”
“英烈卢氏护卫陈三水之墓”
“英烈卢氏护卫赵阿大之墓”
卢象关、卢象水、卢象柏、沈野,以及剩下的十几名护卫,肃立在坟前。
李若星也来了,只带了两个随从,一身素服。
这是古今结合的葬礼。没有僧道诵经,没有纸人纸马,只有简单的仪式。
卢象柏手臂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他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大勇、三水、阿大,都是宜兴老家就跟出来的兄弟。
大勇最年长,三十有二,家里有老母妻儿;三水才二十四,刚定亲;阿大最小,十九”
他说不下去,眼眶发红。
卢象关上前,将三束野花——这是他们在山坡上现采的——轻轻放在每座坟前。
这是现代葬礼的习俗,在这个时代显得突兀,却有一种庄重的美。
“三位兄弟,”
卢象关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你们是为护卫部堂、为国尽忠而死。这山坡虽然简陋,但面朝东方,每日能看到日出。
我卢象关在此承诺,等战事结束,一定将你们迁回宜兴,安葬在祖坟旁,让子孙后代都记得你们的忠义。”
他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所有护卫跟着鞠躬。
沈野也弯下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几天前,这些人还活生生地在他身边,教他骑马,帮他检查枪械。转眼间,就成了三座孤坟。
李若星走上前,从随从手中接过三杯酒,缓缓洒在坟前:
“三位义士,老夫李若星,感念你们的忠勇。他日若能回朝,定向朝廷请旨,为你们请功封赏,以慰在天之灵。”
酒水渗入黄土,无声无息。
最后是默哀。所有人低头肃立,只有风吹过山坡的呜咽声。
沈野闭上眼睛。他想起陈三水——那个一脸诚恳的年轻人,教他装填弹药时总是手忙脚乱。
这次,一路追随他们到通州城下,他举着盾牌挡在自己身前,自己却被长矛刺穿胸膛,
眼睛有些发涩。
默哀结束,卢象关正要说话,山坡下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信使飞驰而来,到李若星面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文书:
“部堂大人!孙阁老急令!”
信使喘息着汇报:“山西巡抚耿如杞、总兵张鸿功所部八千勤王兵马,哗变抢掠京郊民户,占据良乡部分街区。
圣上震怒,已下令逮捕耿如杞、张鸿功。”“孙阁老有何指令?”李若星沉声问。
“阁老令部堂即刻整顿兵马,前往良乡镇压哗变。
令卢氏船队前往天津,抢运粮食为大军军粮。卢象升所部现驻涿州一带,可协同平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