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九日,夜。北京城外。
袁崇焕立在韦公寺前的土坡上,望着东北方向零星的火光。
那是后金军前哨的营火,像野兽的眼睛,在深秋的寒夜里闪烁不定。
三天了。
自十七日抵达左安门外,已经三天。
九千关宁骑兵人困马乏,战马啃食着枯草,士兵嚼着最后一点干粮。
后续的步兵还在赶来的路上,最快也要两日。而皇太极的大军,最迟明日就会兵临城下。
“督师。”
参将刘天禄悄声走近,“都准备好了。五百精骑,人衔枚,马裹蹄,三更出发。”
袁崇焕没有回头:“记住,只袭扰,不恋战。若敌有备,立即撤回。”
“末将明白。”
这是步险棋。按兵家常理,疲惫之师不宜夜袭。
但袁崇焕不得不赌——他需要一场小胜,哪怕只是袭扰成功,也能提振士气,更能在朝廷面前证明关宁军仍在积极作战,而非“顿兵不战”。
更深露重,五百骑兵如幽灵般出营,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夜色中。
袁崇焕回到临时军帐,却没有睡意。
他展开京城防务图,手指划过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朝阳门……最后停在广渠门。
“督师,您觉得皇太理会主攻哪门?”周文郁端来热汤。
“德胜门。”
袁崇焕不假思索,“满桂、侯世禄新败,军心不稳。皇太极用兵,专拣软处打。
击溃宣大残兵,既可震慑京师,又能斩断我军一臂。”
“那我们……”
“我们在广渠门。”
袁崇焕的手指重重一点,“这里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展开。皇太极若分兵来攻,我就与他野战。
步兵虽未到,但九千关宁铁骑,足够让他喝一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我担心城上。”
“城上?”
“满桂在德胜门,若战事不利,城上守军会不会开炮助战?若开炮,会不会误伤?”
袁崇焕摇头,“京营那些兵,一辈子没打过仗。炮一响,什么都顾不上了。”
周文郁沉默。他知道督师的担忧并非多余。
这几日,城内不时有谣言传出,说袁崇焕“纵敌”、“通虏”,说关宁军“劫掠百姓”。
猜忌如瘟疫般蔓延,连他们这些城外将士都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四更时分,东北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杀声隐隐传来。
但不过一刻,火光骤熄,杀声顿止。
袁崇焕心头一沉。
果然,天微亮时,刘天禄狼狈而回,甲胄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督师!末将有罪!行至高密店,还未接近虏营,就被哨探发觉!虏军早有防备,伏兵四起,末将只得……只得撤回!”
“伤亡如何?”
“折了三十余骑,伤者倍之。”
袁崇焕闭目片刻,挥手:“下去歇息吧,不怪你。”
袭营失败,意味着皇太极的哨探系统严密如铁桶。
也意味着,明日之战,将是一场硬碰硬的正面较量。
同一夜,北京城北,土城关东隅。
皇太极的大帐里炭火正旺。他听完哨探禀报,笑了:
“袁崇焕想袭营?可惜,晚了一步。”
岳托道:“汗王神算,早料到他会有此一举。”
“不是神算,是了解。”
皇太极拨弄着炭火,“袁崇焕此刻最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小的。所以他一定会冒险。
可惜啊,他忘了,我八旗军的夜哨从来都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帐帘掀开,莽古尔泰大步走入,带进一股寒气:“汗王,各部已按令部署完毕。右翼驻德胜门外,左翼驻东北隅。只等天明。”
“明军动向?”
“德胜门是满桂、侯世禄残兵,约万余,但军心涣散。广渠门是袁崇焕九千骑兵,阵型严整,不可小觑。”
莽古尔泰顿了顿,“汗王,为何不集中兵力先打袁崇焕?只要灭掉关宁军,北京唾手可得。”
皇太极摇头:“五哥,打仗不能只算军事账。袁崇焕是块硬骨头,啃他要崩牙。
满桂、侯世禄是软柿子,捏碎了,明朝皇帝和百姓才能听见响声。”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南方那座巨大的黑影:“我要让北京城里的每一个人,上至皇帝,下至乞丐,都亲眼看见勤王军是如何败的。
要让他们对朝廷失去信心,对将领失去信任。到那时,袁崇焕就算再能打,也独木难支。”
莽古尔泰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
皇太极又对岳托道:“明日你随右翼行动。记住战术:先令炮手诱敌,待明军发炮后,
蒙古兵与红旗护军从西面正攻,正黄旗护军侧击。满桂勇而无谋,侯世禄伤而怯战,此战必胜。”
“那左翼……”
“左翼由五哥统领,阿巴泰、阿济格、多尔衮、多铎、豪格辅之。”
皇太极看向莽古尔泰,“你们的任务是牵制袁崇焕。不必求胜,只要缠住他,不让他增援德胜门即可。当然,若能击败他,更好。”
莽古尔泰咧嘴一笑:“汗王放心,袁蛮子交给我!”
皇太极点头,最后嘱咐:“记住,约束蒙古各部,不得轻进。袁崇焕用兵诡诈,必有埋伏。”
众将退下后,皇太极独自站在帐外。夜空无星,只有北风呼啸。
“袁崇焕,”
他低声自语,“明日过后,你就会明白,打仗不只是刀对刀、枪对枪。人心、猜忌、谣言……这些都是兵器,而且比刀枪更锋利。”
远处,北京城头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这座古老帝国不安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