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推下去!”
周队的嘶吼在哗然水声中显得破碎。被碎石勉强堵塞的坑道口传来更猛烈的撞击声,碎石簌簌滚落,封堵肉眼可见地松动。而下游,那从黑暗水洞中漫涌而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已近在咫尺,浓郁的阴影裹挟着难以言喻的腥湿腐朽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弥漫了整个洞窟。
来不及了!
被仓促捆扎、仅用绳索和几块木板、甚至拆解的皮甲衬垫绑成的“木排”——或者说,是几个勉强能提供些许浮力的漂浮物——被周队和老陈奋力推入河中。暗河在此处的水流并不湍急,但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众人的靴裤。
“抓紧绳索!下!” 凌弃厉声喝道,剧痛和虚弱让他的声音带着破音,但其中的决绝不容置疑。
塔尔第一个跃入水中,没有去抓木排,而是像一条巨大的水獭,迅捷地游到最前方,四肢划动,为队伍探路,同时警惕地注视着那涌来阴影的黑洞。他的瞳孔在幽蓝闪烁的光线下缩成一条细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噜声。
叶知秋扶着凌弃,紧随其后踏入冰冷的河水。刺骨的寒意让凌弃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叶知秋咬牙死死撑住他,半拖半抱地将他推向最近的、由几块木板和皮盾绑成的漂浮物。凌弃用尽力气抓住边缘,冰冷的河水漫过胸膛,伤口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丝。
老刘和另一名伤兵将固定在担架上的“隼”小心推入水中,两人一左一右护着,抓住绑缚担架的绳索。周队和老陈则带着其余几名还有战力、或伤势较轻的老兵,或抓住木排边缘,或干脆凭借水性,在冰冷的河水中奋力稳住身形,同时将所有人用剩余的绳索前后相连。
“走!” 周队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被撞开的坑道口,以及洞窟中越来越浓、几乎要吞噬掉晶簇光芒的诡异阴影,猛地一推木排,自己也翻身入水。
几乎就在他们全部离岸,被水流带动着漂向那下游黑暗水洞的瞬间——
“轰隆!”
堵住坑道口的碎石终于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碎石迸溅!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烟尘弥漫的狭窄通道中疾窜而出!他们全身包裹在便于行动的劲装之中,脸上戴着遮挡口鼻的面罩,手中兵刃在幽蓝闪烁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正是“影刃”杀手!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动作如此之快!
为首一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荡荡的洞窟,随即锁定了河中正在被水流带向黑暗水洞的凌弃等人,以及那从水洞中涌出的、令人不安的阴影。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做了个手势,数名“影刃”杀手立刻扑向河边,看架势竟是要直接下水追击!
但就在这时,那从水洞中涌出的“阴影”,也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那并非实质的潮水,而是无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通体覆盖着暗沉几丁质外壳、形似巨型水虿与蜈蚣混合体的怪虫!它们扁平的身躯在水中扭动迅疾,无数细密的步足划动,口器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它们似乎对光线和震动极为敏感,一进入洞窟的幽蓝光域,便显得有些躁动,而当“影刃”杀手们冲到河边,踏水引起的涟漪和声响,瞬间吸引了大部分怪虫的注意!
“嘶——!”
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金属片刮擦的嘶鸣从虫群中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只怪虫猛地调转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向岸边的“影刃”杀手!速度奇快无比!
“小心!” 岸上的“影刃”头领厉喝,手中短刃划出一道寒光,将一只凌空扑来的怪虫斩成两截。腥臭的绿色体液飞溅,落在岩石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响,带有腐蚀性!
然而,虫群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水洞中源源不断涌出,一部分被岸边的“影刃”吸引,另一部分则依旧朝着河中的凌弃等人涌来!水花翻涌,暗流瞬间变得混乱而危险!
“抓紧!低头!” 塔尔狂吼一声,猛地潜入水中。几乎同时,几只怪虫擦着他的头顶掠过,细密的步足划过水面,带起一道道白线。
凌弃等人死死抓住木排和绳索,将身体尽可能沉入水中,只露出口鼻呼吸。冰冷的河水灌入耳鼻,视线一片模糊。叶知秋一手死死环住凌弃的腰,另一只手扣着木排边缘,银针早已滑落水中,此刻只能拼命划水,试图加快速度,远离岸边和虫群。
“噗!” 一声闷响,一名落在队伍稍后、负责断后的老兵惨叫一声,他的小腿被一只怪虫狠狠咬住,锋利的颚足瞬间刺穿了皮肉!旁边的同伴目眦欲裂,挥刀砍去,将怪虫斩断,但断掉的虫体依旧死死咬着,伤口处迅速变得乌黑,显然带有剧毒!那老兵只挣扎了两下,便抽搐着沉入水中,被混乱的暗流卷走,连绳索都被崩断!
“老五!” 周队嘶声痛呼,却无法回头,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消失在浑浊的水流和虫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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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群被血腥味刺激,更加疯狂。一部分继续围攻岸上被迫迎战的“影刃”,另一部分则对水中的凌弃等人紧追不舍。它们在水中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断从水下或水面发起袭击。
塔尔如同最凶猛的水下猎手,不再一味躲避,而是主动出击。他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水性,灵巧地避开怪虫正面的扑击,利爪每次挥出,都能精准地撕开一只怪虫相对柔软的腹部或关节连接处,腥臭的体液在河水中弥漫。但虫群实在太多,他很快也被几只怪虫缠上,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好在似乎没有中毒迹象。
凌弃强忍着伤痛和冰冷的河水带来的麻痹感,努力维持清醒。他看到塔尔左支右绌,看到又一名老兵被拖入水下,看到叶知秋苍白的脸上满是水珠,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水,看到她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决绝和对自己伤势的深深忧虑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右手在水中艰难地摸向腰间——那里,除了长刀,还挂着一小包东西,是叶知秋之前给他应急用的、用油纸小心包好的、最后一点猛火油和火折子!油纸防水,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火知秋火” 他艰难地嘶声喊道,将那小包东西塞到叶知秋手里。
叶知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虫群畏光畏火!她颤抖着手,在冰冷的水流和颠簸的木排上,试图打开油纸包。一只怪虫猛地从侧面撞向木排,差点将她掀翻,油纸包脱手飞出!凌弃眼疾手快(尽管虚弱),用尽最后力气探手一抓,堪堪在油纸包落水前捞了回来,塞回她手中。
“周队!掩护!” 凌弃吼道。
周队和老陈立刻奋力划水,靠拢过来,用身体和兵刃尽量挡住从两侧袭来的怪虫。塔尔也怒吼着,不顾身后几只怪虫的撕咬,猛地将两只扑向叶知秋的怪虫撞开。
叶知秋背对着虫群袭来的方向,用身体挡住水流,终于哆嗦着扯开了油纸包的一角,露出了里面浸透猛火油的布条和防水的火折子。她猛地晃燃火折子,幽蓝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亮起,迅速点燃了浸油的布条!
“嘶啦——!”
火焰腾起的瞬间,追得最近、几乎要扑到叶知秋背上的几只怪虫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刺耳的嘶鸣,猛地向后退缩,慌乱中甚至互相撞在一起。火焰,哪怕是这微弱摇曳的一簇,对它们似乎有着极强的威慑力!
“接着!” 叶知秋将燃烧的布条奋力向虫群最密集的水面掷去!布条落在水上,猛火油浮在水面继续燃烧,虽然范围不大,却成功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怪虫,制造出了一小段空隙。
“快走!” 周队趁机大吼,众人奋力划水,木排和人群在这短暂的间隙中,又向下游漂移了数丈,离那涌出虫群的黑洞入口更近了。
岸边的战斗也进入了白热化。“影刃”杀手身手不凡,但虫群数量占优,且悍不畏死,带着腐蚀性的体液和剧毒的口器让他们也颇感棘手,已经有两人受伤。那首领眼见凌弃等人即将被卷入下游水洞,而虫群被火焰短暂惊扰,眼中寒光一闪,竟不再与虫群过多纠缠,身形如电,猛地踩踏着岸边几块凸起的岩石,纵身而起,竟是想直接越过河面,扑杀过来!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看似平缓的暗河。就在他跃至河面中央时,一股强劲的、毫无征兆的暗流猛地从下方涌出,如同无形的大手,将他向下一扯!同时,数只潜伏在水下的怪虫也趁机跃出水面,张开狰狞的口器咬向他!
“影刃”首领临危不乱,半空中强行扭身,手中短刃舞出一片寒光,将几只怪虫斩落,但身形也彻底失控,“噗通”一声落入河中,瞬间被几只怪虫缠上,水花激烈翻涌。
借着这片刻的混乱,凌弃等人终于被水流带到了那幽深、仿佛巨兽之口的下游水洞边缘。洞口比预想的要宽阔,高约两丈,宽三丈有余,河水在此流速明显加快,打着旋涌入黑暗。洞口的岩壁上,同样覆盖着厚厚的暗蓝色苔藓,但在水线附近,却能看到一些人工开凿的、规则的凹槽和磨损痕迹,仿佛曾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经常在此进出摩擦。
来不及细看,身后的虫群在短暂的畏缩后,似乎适应了火焰的威胁(那点布条早已烧尽熄灭),再次嘶鸣着汹涌扑来,而岸上剩余的“影刃”也解决了纠缠的怪虫,正试图寻找渡河或沿河岸追击的方法。
“进洞!抓紧!” 凌弃拼尽全力喊道。
众人再无选择,抓紧绳索和木排,被湍急起来的河水猛地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水洞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全身,视线被绝对的黑暗吞噬。耳边只剩下隆隆的水声、自己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木排和绳索是唯一能感到的、与同伴相连的实体。塔尔在前方发出低沉悠长的、类似鲸鸣的吼声,似乎在用声音指引方向,也似乎在震慑可能潜藏在更深处黑暗中的东西。
,!
水洞并非笔直,甫一进入,河道便猛地向下倾斜,然后拐了一个急弯。强大的水流裹挟着他们,身不由己地在黑暗中飞坠、旋转、撞击。有人闷哼,有人惊呼,但很快被更大的水声淹没。冰冷的河水不断呛入口鼻,肺部火烧火燎,身体在岩壁上磕碰,痛楚几乎麻木。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冰冷淹没的边缘,凌弃感到水流猛地一缓,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紧接着,塔尔那特殊的吼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产生了巨大的、带着回音的轰鸣!
“吼——!!!”
声波在水中和空气中震荡。凌弃感到自己猛地被一股向上的浮力托起!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接连响起。新鲜、却带着浓重霉腐和铁锈味的空气涌入肺部,激得人剧烈咳嗽。
凌弃被叶知秋和木排拖着,勉强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眼前不再是绝对的黑暗,而是一种沉闷的、暗红色的、极其微弱的光晕,仿佛从极远处透来,勉强勾勒出他们所处的环境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般的空间,但绝非天然。暗河在这里汇入了一片更广阔、但流速缓慢许多的地下水域,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或水潭。他们正漂浮在水潭边缘。暗红色的微光来自水潭对岸极远的高处,似乎是岩壁上镶嵌的某种巨大的、黯淡的红色晶体,或者是某种缓慢燃烧的、地底矿石发出的光?
视力逐渐适应这昏暗的红光。可以看到,水潭四周,是陡峭的、布满人工开凿痕迹的岩壁。岩壁上,有着密密麻麻、大小不一、幽深的洞口,不知通向何方。而他们头顶极高处,则是黑沉沉的、看不见顶的穹窿。最令人心悸的是,这水潭的水面并不平静,不时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更浓郁的硫磺和铁锈气味。水色也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浑浊的暗红色。
“咳咳凌弃!凌弃你怎么样?” 叶知秋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手冰凉,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凌弃想回答,却只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冰水,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转动头颅,看向周围。周队、老陈、塔尔、老刘、还有另外两名老兵加上他和叶知秋,似乎只剩下七八个人了。“隼”还在,被老刘和另一人紧紧护着。木排已经散架大半,只剩下几块残破的木板还绑在绳索上。
“清点人数注意周围” 凌弃用尽力气,嘶哑地说道,目光扫过那些黑黢黢的洞口,和这片泛着暗红微光、冒着不祥气泡的诡异水潭。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是绝地,还是另一条歧路?
身后的水洞中,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并未停歇,似乎有虫群追了进来,但速度似乎因水洞的转折和开阔水域而减缓。而岸上“影刃”的威胁暂时消失,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也从别的地方绕进来?
精疲力尽,伤痕累累,弹尽粮绝,漂浮在这未知的、充满不祥气息的地下水域中。刚刚脱离虫口,却又陷入了更深、更诡异的迷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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