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石窟重归寂静,唯有暗河呜咽,如同亘古的悲歌。
金蝉盘膝闭目,眉心的淡金色光芒稳定而内敛,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金刚石,散发出坚定而锐利的意志。他不再被动承受记忆洪流的冲刷,而是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开始主动地、有目的地筛选、拼接那些源自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尤其是关于那场导致他被贬下界的“论辩”之后,更深层次的、被模糊或掩盖的细节。
猪八戒和沙僧各自在角落调息,但心神却难以真正平静。金蝉那番关于“佛法禁锢”的言论,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难平。他们不时看向静坐的金蝉,眼神复杂,既有对师父状态转变的不适应,更有对那番颠覆性言论带来的震撼与思索。
石窟中稀薄的古老佛性气息与水灵之气,在金蝉意识的刻意引导下,丝丝缕缕地向他汇聚,渗入近乎干涸的经脉,缓慢滋养着残存的生机,也为他深入探查记忆提供了些许能量支撑。
渐渐地,那些关于“被贬”的记忆,不再仅仅是如来那几句冰冷宣判的“打磨与修正”。更多的、被十世轮回与佛印力量刻意模糊化、边缘化的场景与感知,如同沉入水底的拼图碎片,被一一打捞、拭去尘埃,显露出本来的面目。
金蝉的意识,再次沉入那“论辩”之后,被抛离灵山、坠向轮回深渊的瞬间。
这一次,他捕捉到的不仅仅是坠落时的无力与不甘。
在那规则之力撕扯魂魄、将“金蝉子”的存在形态强行打散、准备投入轮回通道的混沌瞬间,他“听”到了,或者说,感知到了一些并非针对他个人、而是仿佛两个更高层面存在在进行程序化交流的、冰冷而宏大的意念余波。
这些余波,夹杂在狂暴的规则乱流之中,若非此刻他以觉醒的“本真灵光”刻意回溯,且身处这能暂时屏蔽部分天机窥探的奇异石窟,根本无从察觉。
意念碎片一(冰冷,宏大,充满绝对理性,源自如来或其所代表的“秩序意志”):
“……变量‘金蝉子’,核心参数:慧根深种,佛性精纯,然衍生‘自主质疑’子程序,与‘绝对皈依’主程序冲突率达178,并呈上升趋势。风险评估:潜在‘系统扰动源’。根据协议第七章第三款,启动‘深度净化与重塑’预案。”
意念碎片二(更加古老、漠然,仿佛天道本身的某种反馈机制):
“收到处理申请。目标印记:金蝉子。预设‘十世功德容器’模板载入中……红尘苦难模块接入……因果业力循环模拟启动……‘灵山烙印’强化植入……预计完成时间:十世轮回终末。执行。”
意念碎片三(似乎是如来意念的补充指令,更加精细):
“注意:保留其‘求索’与‘慈悲’表层特征参数,此为‘容器’伪装所需,亦能更好吸收众生愿力。但核心必须重塑——‘质疑’需转化为对预设‘佛法解释体系’的‘钻研’;‘独立思考’需引导为对‘灵山权威’的‘信服’;‘真我灵光’需彻底压制,直至与‘佛印’及‘功德圆满’触发条件完全同步,最终实现‘无损收割’与‘完美同化’。”
“另:安排‘西行取经’大型验证与收割场景。:孙悟空、天蓬/卷帘。全程监控,数据收集,确保‘容器’按预定轨迹演变。”
冰冷,精确,如同最高效的机器在安排零件的加工流程。
金蝉的意识在这回溯中剧烈震颤,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彻骨的冰寒与愤怒!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被贬下界,根本不是什么“心魔需除”、“妄见需正”!而是一次早有预案、精细策划的系统性“故障排除”与“资源回收再利用”工程!
他金蝉子,在灵山那套秩序眼中,从来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修行者”,而是一个编号备案的“变量”!一个因为产生了“不合规”的“自主质疑子程序”,而被判定为需要“深度净化与重塑”的潜在系统扰动源!
所谓的“十世轮回”,是加载好的“模板”和“模拟程序”!
所谓的“红尘苦难”,是预设的“净化模块”!
所谓的“积累功德”,是收集“燃料”的过程!
而最终的目的,是要将他这个“故障变量”,彻底“格式化”后,重新安装回系统,成为一个功能完善、绝对服从、且携带大量“功德燃料”的优质“容器”——唐僧!
甚至连西行取经,都是这场“工程”的最终验收与收割场景!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乃至一路上的妖魔鬼怪、仙佛考验,都是精心安排好的测试环境与验证工具!
而他体内那如影随形、深入魂魄的如来佛印,就是那个确保“格式化”进程按计划进行、防止“变量”再次偏离轨道的终极监控与强制执行程序!
记忆的碎片继续涌现。
他看到,在自己被打入轮回通道的瞬间,灵山深处,似乎有几道更加隐晦、甚至带着一丝不忍或叹息的意念一闪而过,但它们很快便被那宏大冰冷的秩序意志覆盖、压制。
他还看到,轮回通道中,除了预设的“苦难模板”,似乎还被偷偷掺入了一些极其细微、来源不明、仿佛属于“娲皇遗泽”或“源初印记”关联气息的“杂驳之光”。这些光点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能被发现,却如同最顽强的种子,附着在他的真灵碎片上,一同坠入了轮回。这或许能解释,为何十世轮回中,他总能在最深的苦难里,保有一丝异于常人的坚韧与对“真实”的朦胧向往,以及体内那神秘的“空渺光晕”的来源?
真相,残酷得令人窒息,却又清晰得不容辩驳。
金蝉猛地睁开双眼!这一次,眼中没有泪,没有血,只有一片燃烧到极致的冰冷火焰!那火焰中,是洞悉一切虚伪后的绝对清醒,是看穿所有算计后的无边愤怒,更是挣脱囚笼、誓要反抗的决绝意志!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凝实而凛冽,那稀薄的佛性水汽被他尽数吸入体内,化作燃料,支撑着他霍然起身!
“金蝉师父!”猪八戒和沙僧被惊醒,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金蝉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抬起双手,低头凝视着这具布满了佛印烙印、濒临崩溃、却又承载着他此刻觉醒意志的躯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讽刺到极致的弧度。
“原来……这才是‘被贬下界’的……全部真相。”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能将岩石都冻裂的寒意,“非是罚,非是修,非是渡。”
“乃是……清除故障,回收资源,重塑工具。”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石窟的黑暗穹顶,仿佛要刺穿层层岩壁,直视那高踞九天的灵山。
“好一个‘灵山秩序’!好一个‘天道协议’!好一个……冰冷无情、视众生为刍狗的……‘佛法’!”
“哈哈……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在石窟中回荡,开始是压抑的,继而逐渐放大,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讽刺与滔天的怒意!
笑着笑着,金蝉猛地收声,眼神锐利如刀,看向猪八戒和沙僧。
“八戒,沙僧,尔等可听明白了?”
猪八戒早已听得浑身肥肉乱颤,一张猪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血丝和不敢置信的暴怒:“听……听明白了!他奶奶的!原来俺老猪被贬下凡,投了猪胎,受尽嘲笑,不只是因为那点破事!还是因为……因为俺是啥‘次级不稳定因素’?是‘对照组’?是‘黏合剂’?去他娘的对照组!去他娘的黏合剂!”
沙僧则沉默得可怕,但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紧握到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的双拳,以及眼中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幽暗火焰,都显示出他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流沙河的痛苦,接引的镇压,西行路上的沉默与服从……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了更加残酷而合理的解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金蝉,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弟子……明白了。原来……皆是棋子。连痛苦……都是被设计好的。”
金蝉缓缓点头,眼中的冰冷火焰与两个徒弟的怒火交融在一起,在这幽暗石窟中,仿佛点燃了三簇不肯屈服的野火。
“既已明白,便当知前路。”金蝉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灵山视吾等为需清除或改造之‘变量’,天道协议将吾等命运视为可预设之‘程序’。”
“那么,吾等要做的,便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做他们清理不掉的‘顽固病毒’!”
“做他们程序预设之外的‘致命漏洞’!”
“将这具被他们视为‘容器’的残破之身,化为刺向他们冰冷秩序最锋利的‘逆刃’!”
“十世轮回之‘债’,灵山算计之‘仇’,天道禁锢之‘恨’——”
金蝉的眼中,淡金色光芒暴涨,与眉心的光点交相辉映,竟隐隐压过了体表那黯淡的佛印金光!
“——吾等,当一一讨还!”
话音落下,石窟内那残破的石佛雕像,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表面斑驳的苔藓簌簌落下,那低垂的石质眼眸,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抬起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