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乃金蝉。亦是……灵山秩序的质疑者，天道棋盘的挣脱者，十世轮回的觉醒者。”
“前路已明。非为取经，非为成佛。”
“只为……破此枷锁，寻回真我，问一句——凭什么？！”
金蝉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惊雷，劈开了石窟中凝滞的空气，也劈开了猪八戒与沙僧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与迷茫。
那不再是虚弱痛苦的呓语，也不是疏离平静的宣示，而是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锋芒、带着看穿虚妄后的决绝、带着向既定命运发出挑战檄文的宣告！
猪八戒张大了嘴，胖脸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抖。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听懂。师父……不，金蝉师父，他真的彻底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们保护、有时迂腐却总心怀慈悲的凡僧，而是变成了一个……一个让他感到陌生、甚至隐隐有些畏惧的……存在。
那眼神中的冰冷清明，那话语里的桀骜不屈，那仿佛要将天地都纳入质疑范畴的气魄……这真的是他熟悉的师父吗？
“金蝉……师父，”猪八戒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您……您是说，我们一直走的西行路，我们信奉的佛法，我们追求的灵山……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是个……囚笼？”
沙僧也抬起头，灰败的脸上神色复杂。他比猪八戒更沉默，也似乎思考得更深。流沙河万箭穿心的痛苦，接引道人看似慈悲实则禁锢的镇压，以及如今金蝉口中揭示的冰冷真相……许多被压抑的疑惑与不甘，如同沉渣般被搅动起来。
金蝉的目光扫过两个徒弟，眼中的冰冷锐利稍稍收敛，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那并非“唐僧”式的温情，而是理智层面的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源于“金蝉子”记忆中对“弟子”身份的残余责任。
“骗局？囚笼？”金蝉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剖析真理般的冷静，“如此界定，未免过于简单，亦失之偏颇。八戒，沙僧，尔等且细思。”
他缓缓踱步，动作虽然仍有些滞涩，却自有一股沉淀的威仪。暗河微光映照着他苍白却轮廓分明的侧脸。
“灵山佛法，博大精深，导人向善，安定秩序，此乃其‘显相’，亦是其曾为吾等，乃至亿万众生所认同追随之‘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石窟中回荡，“念经可静心，持戒可束行，慈悲可润世，轮回可释怨……诸多法门，于个体修身，于社会维序，确有实效。此非虚言。”
猪八戒愣愣地点头，这听起来……好像又没那么颠覆？
“然则，”金蝉话锋陡然一转，眼神再次变得锐利，“问题在于，当这套体系运行到极致，当‘佛法’与‘灵山秩序’完全绑定，当‘修行’的目标被单一地定义为‘契合体系、获取果位’之时——”
他停下脚步，看向石窟中央那尊残破的、被镇压在此的古佛石像。
“——那么，‘佛法’便不再仅仅是启迪智慧、解脱烦恼的工具，而渐渐异化为塑造标准、衡量价值、乃至裁决生死的绝对尺度。‘灵山’亦不再是求道者心中的精神彼岸，而成为掌控这套尺度的权力中枢与终极裁判所。”
“在此尺度下，”金蝉的声音愈发沉凝，“众生之悲欢，需符合‘因果’的解释；个体之抉择，需服从‘戒律’的规范；心中之疑问，需止于‘权威’的边界。稍有逾越，便是‘业障’，便是‘心魔’，便是‘偏离正道’。”
他看向猪八戒：“天蓬，汝昔掌天河，英武豪迈，然一丝凡心慕色，触犯天规，便被贬下凡间，投入猪胎，受尽屈辱。可曾有人问过，那天规本身，是否绝对公正？那‘慕色’之念，是否一定十恶不赦？还是说，只因触动了天庭的‘威严’与‘稳定’？”
猪八戒浑身一震，眼中泛起血丝，那段被刻意遗忘的屈辱与冤屈再次涌上心头。
金蝉又看向沙僧：“卷帘，汝失手打碎琉璃盏，固然有失，然惩罚之酷烈——万箭穿心，贬落流沙，日夜煎熬——可合乎‘过失’之本身？亦或是，玉帝需借此震慑群臣，彰显天威，而汝……恰成了那只被选中的‘鸡’？”
沙僧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那流沙河底无尽的痛苦与孤寂，仿佛再次将他淹没。
“再看吾自身，”金蝉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只因于灵山法会上，见‘佛法’运行之‘杂音’，思‘秩序’固化之可能，心生疑窦，直言相询，便被斥为‘心魔’、‘妄见’，打入十世轮回，美其名曰‘打磨’、‘修正’。实则，是要借红尘苦难与功德积累，磨去吾之棱角，熄灭吾之疑火，将吾彻底‘格式化’为一个合格的、驯服的、可供灵山体系使用的‘高级容器’——金蝉子转世，唐僧圣僧。”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而悟空，更是此局中最鲜明之例证。补天石所化，天生地养，桀骜不驯，向往自由。此等存在，于强调秩序与服从的天庭、灵山看来，乃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故有招安、有戏弄、有镇压、亦有……纳入‘西行’这盘大棋，加以‘引导’与‘利用’。其反抗，其不屈，皆在算计之中，成为打磨吾等、完善此局的一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金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凿开表象，露出内里可能残酷的真相。猪八戒和沙僧听得冷汗涔涔，却又无法反驳。过往的许多遭遇、许多不解、许多憋屈，似乎在这一刻，都找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却又逻辑自洽的解释。
“故而，”金蝉总结道，声音斩钉截铁，“‘佛法’本身或许无罪，但当其与绝对的‘权力秩序’深度绑定，成为规训与掌控的工具时，它便可能成为最精巧、也最无形的‘禁锢法’！”
“它告诉你何谓‘善’，却可能剥夺你定义‘善’的权利。
它指引你通往‘解脱’，却可能预设了唯一的‘解脱’路径与终点。
它许诺你‘圆满’，却可能要求你首先放弃自我的‘独特性’与‘思考权’。”
他环顾这幽暗压抑的石窟，目光仿佛穿透岩壁，望向那冥冥中笼罩三界的无形罗网。
“灵山的光芒，照耀三界，带来秩序与希望，此乃其功。然光芒过盛，则阴影愈深；秩序过严，则生机愈寡；希望若只有一条被规定好的路，那与绝望何异？”
金蝉看向两个心神剧震的徒弟，语气稍稍放缓，却更加凝重：“吾非全盘否定佛法，更非鼓动尔等堕入魔道。吾所质疑、所反抗者，乃是那将佛法异化为禁锢工具、将灵山神化为不容置疑之权威、将众生视为可随意摆布之棋子的冰冷‘秩序’本身！”
“吾要问：佛法，岂能是禁锢法？
大道，岂能是独木桥？
众生灵性，岂能沦为秩序运转的燃料与零件？”
这三个问题，如同洪钟大吕，在石窟中回荡，也重重敲击在猪八戒和沙僧的心头。
猪八戒脸上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混合着愤怒、醒悟与决绝的神色取代。他猛地一抹脸，嘶声道：“金蝉师父！俺老猪明白了！去他娘的天规！去他娘的果位！这憋屈气，俺老猪受够了！您说怎么办，俺就怎么办！这劳什子经，咱不取了！这鸟气，咱不受了！”
沙僧没有喊叫，他只是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双总是沉稳甚至有些木讷的眼眸深处，燃起两点幽深的、压抑了太久的火焰。他朝着金蝉，郑重地、深深地一拜：“弟子沙悟净，愿追随金蝉师父，不问前程，不惧神佛，只求……砸碎这身枷锁，寻一个真正的‘明白’！”
金蝉看着两个徒弟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定的反应，眼中那最后一丝疏离的冰层，似乎也微微融化了一丝。他微微颔首。
“前路艰险，九死一生。灵山不会坐视‘变量’失控，天道棋局亦会反扑。吾等此刻，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声音沉稳，“然，既已醒来，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当务之急，乃是在此暂得喘息之机，尽快恢复伤势，理清体内乱局。”他指了指石窟深处，“此地虽有镇压之物，凶戾未消，但其残留佛性与特殊水脉场域，暂时可屏蔽外界窥探，亦可提供些许能量。需善加利用。”
“其次，需寻得离开此地、前往相对安全或能获取更多信息之处的方法。”他看向沙僧，“卷帘，汝于水脉感应最敏，可能寻得这地下暗河之流向，判断其通往何处？”
沙僧凝神感应片刻，沉声道：“暗河……流向极深，水脉古老混乱……似有多条岔路，其中一条……隐约有微弱龙气残留……另一条……死寂之气更浓……还有……一条，水气中夹杂着极其稀薄的……香火愿力？方向……似是向上……”
金蝉眼中光芒一闪：“香火愿力？虽稀薄，却指向人间？或许……是一条可能的出路。然需谨慎，愿力汇聚处，亦可能是灵山监控严密之地。”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先以此地为基，调养恢复。待吾稍能压制体内佛印躁动，尔等伤势也略有起色，便沿那带有香火愿力的支流探查。切记，不可冒进，一切以隐匿为先。”
猪八戒和沙僧齐声应诺。
金蝉再次盘膝坐下，闭目凝神。这一次，他的意识不再被动承受记忆冲击，而是主动引导那经过淬炼的本真灵光，开始有策略地接触、分析、尝试干扰体内那如芒在背的如来佛印，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石窟中稀薄的佛性气息与暗河水灵之气，滋养残存生机，并警惕着那虎视眈眈的铅灰死气与依旧神秘的源初光晕。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思辨、计算与不屈的斗志。
“佛法岂是禁锢法？”
这个问题，已不再仅仅是质问，更成了他行动的核心纲领与燃烧的信念之火。
在这被遗忘镇压的幽暗石窟中，一场针对自身、亦针对整个既定秩序的“破妄”之战，悄然拉开了更为主动的序幕。
而远处，那残破石佛低垂的眼眸，仿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石质的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悲悯而又期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