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合拢，将最后一丝昏黄的戈壁天光彻底隔绝。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但这黑暗与之前绝对虚无的混沌不同，带着一种潮湿的阴冷和沉闷的土腥气。身体在粗糙的流沙通道中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沙砾摩擦着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猪八戒死死抱着唐僧，将师父的头护在怀中，自己的后背在沙壁上摩擦得火辣辣。他能感觉到师父的身体依旧冰凉，呼吸微弱，但似乎比在地面上时更稳定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脱离了地面那无所不在的阴寒与死寂？还是沙师弟选择的这条地下路径，真的蕴含着什么特殊的生机？
滑落的过程不长，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终于，身下一空！
“噗通！”“噗通！”
几声闷响，众人先后摔落在一片相对坚实、却冰凉潮湿的地面上。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水流在远处某处潺潺流动的微弱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更加浓郁的水汽与古老的霉腐气息。
“咳咳……”猪八戒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自己摔得七荤八素，连忙摸索身边的唐僧，“师父！师父您没事吧？”
唐僧没有回应，但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虽然微弱，却平稳依旧。
“沙师弟！小白！”猪八戒又朝着黑暗中呼喊。
“二师兄……我……没事……”沙僧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喘息，“快……看看师父……这里……气息不对……”
猪八戒心中一惊，连忙凝神感应。果然，这地下空间虽然阴冷潮湿，却并非纯粹的绝地死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稀薄、却异常古老精纯的水灵之气，甚至隐约有一丝沉静庄严的佛性残留，仿佛很久以前，此地曾有佛门大能驻足或修行过。然而，在这相对“平和”的气息之下，却又潜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长久地镇封在此，连空气都显得凝滞。
这地方，绝不简单！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颗早已黯淡无光、却还勉强能当火石用的碎宝石，用力敲击钉耙。
“啪！啪！”
几点微弱的火星溅起，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猪八戒看到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之中，地面是湿润的岩石，不远处有一条地下暗河缓缓流淌，河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绿色，散发着微光，勉强提供了些许光源，映照出石窟顶部垂落的、千奇百怪的钟乳石。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窟的中央，暗河环绕之处，竟有一方残破的石台。石台上，似乎刻着早已模糊的梵文，还有一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石佛雕像，低眉垂目，法相依稀能辨出古老与慈悲，但石质已风化严重，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和水渍。
这石佛和石台散发出的，正是那股稀薄的佛性残留。但石台下方，暗河水流最湍急、颜色最深沉的漩涡处，却隐隐传来让猪八戒心悸的压抑与不祥之感。
“此地……有古怪。”沙僧也勉强坐起，借着暗河微光观察四周，眉头紧锁，“水脉古老……蕴含灵气……但也被……污染了。那石台……像是镇压之物。”
猪八戒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怀中的师父，身体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唐僧身上散发出来。
那不再是纯粹的虚弱濒死，也不再是之前融合意识的金芒温暖。而是一种更加疏离、澄澈、带着洞悉智慧与淡淡悲悯的平静气息。同时，一丝极淡的、与石窟中央那残破石佛雕像隐隐呼应的古老佛韵，也开始在他周身流转。
猪八戒低头看去，只见昏迷中的唐僧，眉心那点光芒，颜色已经彻底转变为那种澄澈的淡金色。他的眉头不再紧蹙，面容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仿佛超脱了肉身的痛苦与尘世的纷扰。
然后，在猪八戒和沙僧惊愕的注视下，唐僧的眼皮，缓缓颤动，竟一点点……睁开了。
露出的，是一双淡金色、如同蕴含了无尽智慧星海、却又平静无波的眼眸。这眼眸初时有些茫然，缓缓转动，扫过猪八戒满是惊愕的胖脸，扫过挣扎起身的沙僧，扫过这幽暗诡异的石窟，最后，落在了石窟中央那残破的石佛与石台之上。
目光触及石佛的刹那，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恍然，有追忆，有悲悯，也有一丝……深沉的叹息。
猪八戒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慌，那眼神太陌生了！虽然还是师父的脸，但感觉完全不同！之前的师父眼神温和、执着，有时固执，有时软弱，却总带着人间烟火气和对他们的关切。而眼前这双眼，却仿佛高高在上的智者，在审视着一段与己无关的、尘封的往事。
“师……师父？”猪八戒试探着，声音有些发颤，“您……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唐僧缓缓转过头，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猪八戒。那目光让猪八戒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琉璃盏中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虫，被透彻地观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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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的沉默。
然后，一个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古老韵味的声音，从唐僧口中响起。那声音并不虚弱，反而有一种穿透时光的清晰感，用的词语，也带着古意：
“汝……唤吾‘师父’？”
猪八戒和沙僧同时一愣。
“吾观此身，与尔等确有因果牵绊，十世修行印记犹存。”唐僧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然‘唐僧’之名，十世轮回之相，红尘跋涉之身……此刻于吾，如同镜中倒影，水中观月，虽知其形，却难感其情。”
他微微抬起那只布满裂痕和黯淡烙印的手，放在眼前，淡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
“此身将溃，佛印如枷，死气蚀魂，源光蛰伏……十世功德，亦近乎虚耗。”他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分析一件法器的状态，“而吾之灵识……金蝉子之残忆与本真，却因功德消弭、凡念褪去，反得显化之机。”
他目光再次转向猪八戒和沙僧，那平静的眼神下，似乎隐藏着浩瀚的思绪。
“故而，此刻与尔等言语者，非十世苦行之‘唐僧’，亦非完全之‘金蝉子’，乃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表述，“乃是褪去重重尘垢与预设轨迹后，一点不甘寂灭、尚存疑问与追寻的……金蝉本真灵光。”
“吾乃金蝉，非唐僧。”
平静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猪八戒和沙僧瞬间通体冰凉！
师父……不认他们了？！或者说，师父的意识，被那个什么“金蝉子本真灵光”取代了？！
“不！师父！您就是我们的师父啊！”猪八戒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扑上去想抓住唐僧的手，“您是唐僧！是从东土大唐来的！是我们一路护着去西天取经的师父！您忘了吗？流沙河收沙师弟，高老庄降我，五行山下救大师兄！还有女儿国，还有火焰山，还有……”
他语无伦次，只想唤回那个熟悉的师父。
沙僧也挣扎着上前，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却坚定：“师父，弟子沙悟净，愿生生世世，追随师父左右，求取真经，普度众生！师父，您不能……不能不要我们啊！”这个木讷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也蓄满了泪水。
然而，面对两个徒弟声泪俱下的呼喊，“金蝉子”的眼神，依旧平静如深潭，只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掠过，仿佛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很快消散。
“因果牵绊，记忆留存，吾皆知晓。”他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看透轮回的疲惫，“唐僧之经历，金蝉之过往，尔等之忠诚，吾皆‘记得’。然‘记得’非‘感同身受’。吾此刻所‘感’，是灵山光芒下的冰冷秩序，是十世轮回被安排的痕迹，是体内这重重枷锁与侵蚀的痛苦，是……”他再次看向石窟中央的石佛，“是这被遗忘镇压之地，传来的同病相怜之叹。”
他轻轻挣开猪八戒的手，目光投向暗河流淌的深处。
“吾非绝情。尔等护持，吾灵光得以不灭，此恩需记。”他话锋微转，“然此刻，当务之急，非叙旧情，而是求生，并解惑。”
“此地，”他指向石台与暗河漩涡，“水脉被古老佛力与怨念共同浸染，形成特殊场域，可短暂隔绝外界窥探，亦能微弱滋养此身残存佛性。是那‘卷帘’之将凭借本能寻得的一线喘息之机。然此地镇压之物，凶戾未消，不可久留。”
他的分析冷静而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人。
“吾需借此环境，尝试理清体内乱局，寻找暂存之法。”他看向猪八戒和沙僧，“尔等伤势沉重，亦需调息。此地虽有凶险，但暂无即时应劫之兆。可于石台外围，布下简单警戒，暂行休整。”
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安排。是智者在分配有限的资源和时间。
猪八戒和沙僧呆呆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师父醒了，能说话了，甚至还在分析情况、安排后路，这原本是天大的好消息。可为什么……感觉比师父昏迷时，更让人难受，更让人心慌？
眼前这个有着师父面容、说着师父过往、却眼神疏离平静如古佛的存在，真的是他们那个会因妖怪吃人而落泪、会因悟空顽劣而念紧箍咒、会因百姓苦难而彻夜诵经的师父吗？
“金蝉子”似乎看出了他们的迷茫与无措，淡金色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吾知尔等难以适应。”他缓缓道，声音低沉了些许，“此身之变，非吾所愿，亦非终点。‘唐僧’之念，或未全泯，只是沉眠。‘金蝉’之疑，亦需解答。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还是说道：“当下，唤吾‘金蝉’亦可，‘师父’……若尔等心安，亦无不可。名相而已。”
“然需切记，”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目光如电，扫过猪八戒和沙僧，“吾等时间无多。此地镇压之物，外界搜寻之敌，皆在暗处。吾体内佛印、死气、源光之平衡脆弱无比，随时可能彻底崩坏。”
“休整，是为了下一刻的跋涉与探寻。”
说完，他不再看两个徒弟，缓缓闭上双眼，盘膝坐于原地，眉心淡金色光芒微微闪烁，开始尝试引导石窟中那稀薄的佛性残留与水灵之气，小心翼翼地接触、试探体内那复杂而危险的乱局。
猪八戒和沙僧面面相觑，心中又是悲凉，又是茫然，却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和紧迫感。
师父说得对。现在不是伤感彷徨的时候。大师兄下落不明，师父状态诡异且危险，他们自己重伤在身，还身处这诡异的地下镇压之地……
活下去，弄清楚，找到出路……这才是最重要的。
猪八戒抹了把脸，将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下，对沙僧道：“沙师弟，听……听‘师父’的，我们先布置一下，你也赶紧调息。”
沙僧默默点头，两人挣扎着，开始在金蝉指定的角落，利用碎石和残留的法力，布设最简单的预警和防护。
幽暗的石窟中，暗河流淌呜咽，石佛残躯默然。
曾经亲密无间的师徒，此刻虽同处一室，中间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而厚重的壁障。
一个在尝试与体内的枷锁和记忆对话，寻找“我是谁”与“前路何在”的答案。
另外两个，则在努力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守护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绝望与迷茫中，攥紧手中最后的武器与信念。
“吾乃金蝉，非唐僧。”
这句话，如同一个烙印，深深刻在了这个幽暗的地下空间，也刻在了猪八戒和沙僧的心头。
取经路，似乎在这一刻，拐入了一条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艰险莫测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