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凉的戈壁,死寂无声。昏黄的天空如同巨大的、生了锈的铜盖,沉沉地压在一望无际的嶙峋怪石与粗砺砂砾之上。没有风,没有虫鸣,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着阴冷的、不属于阳世的寒意。
猪八戒跪在坚硬的砂石地上,怀抱着唐僧冰凉的身躯,那绝望的哀嚎在空旷的戈壁上迅速消散,连回声都吝啬给予。唯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边白马微弱痛苦的鼻息,提醒着这里还有一丝活气。
沙僧依旧昏迷在不远处,脸色灰败,但胸膛尚有起伏。
猪八戒的嚎哭渐渐止息,只剩下无声的泪水和剧烈的颤抖。恐惧、悲痛、无助……种种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大师兄生死未卜,沙师弟昏迷不醒,白马重伤濒危,而师父……师父的气息微弱得让他心胆俱裂。
“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猪八戒猛地用脏污的袖子抹了一把脸,鼻涕眼泪糊成一团,眼神中透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他平时惫懒、胆小、贪吃好色,但他是天蓬元帅转世,是取经人的二弟子,更是此刻唯一还保有清醒意识和行动能力的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心脏仍在狂跳,手仍在发抖。他先将唐僧小心翼翼地平放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然后踉跄着爬过去检查沙僧的状况。沙僧体内似乎有一股极其隐晦、源自巫妖本源的死寂力量在自行流转,护住了最后的心脉,但外伤严重,魂魄似乎也受了震荡,一时半刻难以苏醒。白马的情况稍好,龙族强悍的生命力让它还吊着一口气,但失血过多,龙气耗尽,同样动弹不得。
最后,他回到唐僧身边,蹲下身,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仔细探查。
这一探查,让他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师父的肉身,如同一个布满了细微裂痕、随时会彻底粉碎的琉璃器皿。体表那些曾因佛印而显现的金色锁链烙印,此刻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剥落和消融痕迹,仿佛与什么东西同归于尽了一般。皮肤是那种消耗过度后的半透明苍白,皮下几乎看不到血色的流动,只有经脉处偶尔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晕和更淡的暗蓝色光点极其缓慢地流转,勉强维系着最低限度的生机。
而最让猪八戒心惊肉跳的,是师父体内那股原本浩瀚如海、此刻却几乎感知不到的磅礴功德之力!十世修行,步步血泪积累的庞大底蕴,为了撑住通道、庇护众人、抵御混沌,竟在短短时间内燃烧、消耗了十之八九!
剩下的那一点微末功德,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地护持着心脉与灵台,还在持续地、缓慢地……消散。
与之相对的,是另外几股力量的微妙变化。
那如来佛印的冰冷金光,因为功德之力的骤然抽离与剧烈消耗,似乎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制衡”与“缓冲”。虽然佛印本身也因唐僧生命本源的极度衰弱而光芒黯淡、运转迟滞,但其绝对的、试图掌控“容器”的秩序本能并未消失。此刻,在功德真空、宿主濒死的情况下,佛印金光开始以一种更缓慢、却更深入骨髓的方式,重新试图渗透、固化唐僧残存的意识与生命结构,仿佛要在最后时刻,确保这“容器”即便破碎,其“核心烙印”也必须符合预设的“秩序”。
而被功德金光暂时压制下去的铅灰色死气,则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再次开始蠢蠢欲动。虽然暂时还无法大举反扑,但已开始沿着经脉的裂痕,向心脉与灵台方向缓慢而坚定地侵蚀,与佛印金光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在争夺这具濒死躯壳控制权上的拉锯。死气所过之处,那残存的微末功德与融合意识金芒,便如同遇到强酸的泡沫,迅速被消耗、抵消。
而那代表“源初印记碎片”的空渺光晕,此刻却显得异常沉寂,紧紧依附在仅存的功德金光与融合意识金芒最核心处,不再游走,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度蛰伏状态,只留下一点点难以察觉的、非生非死的奇异波动。
唐僧的生命,就像一架失去了绝大部分燃料、且内部精密零件严重受损、还被多种相互冲突的外力持续破坏的古老机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停摆。那缓慢消散的修为,不仅仅意味着力量的流失,更意味着他作为“金蝉子十世转世·唐僧”这个存在的根基,正在被层层剥落、消解。
照此下去,恐怕不需外敌来袭,不需新的劫难,光是体内这几股力量的缓慢侵蚀与自身生命本源的枯竭,就足以在短时间内,将这位历经十世磨难、心怀众生宏愿的圣僧,彻底拖入永恒的寂灭。
“师父……您的修为……在散……这样下去不行……”猪八戒声音嘶哑,他虽不通医术,更不懂这涉及规则层面的复杂伤势,但最基本的感知还在。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为师父补充生机,稳住伤势,哪怕只是暂时延缓崩溃的速度!
他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破烂的僧袍里摸索,又去翻沙僧的行李。丹药?早在之前的激战中就消耗殆尽,或者遗失了。灵草仙果?这鬼地方连根草都没有!清水干粮?倒还有些,但对师父现在的状况无异于杯水车薪。
“水……对,水!哪怕是凡水,也能润润经脉!”猪八戒猛地想起,他们刚从混沌通道冲出,或许附近有水源?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忍着全身伤痛,踉跄着向四周望去。
戈壁茫茫,除了石头就是砂砾,视线尽头,地平线都模糊在昏黄的雾气里。别说水源,连一点湿润的气息都感知不到。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就在他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脚下微微一陷。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相对松软的砂地上。下意识地,他用钉耙扒拉了一下脚下的砂砾。
砂砾之下,并非坚硬的岩层,而是更细、更潮湿的流沙!而且,一股极其微弱的、阴寒却蕴含着某种奇异生机的水汽,从流沙深处隐隐透出!
“有地气?有湿气?!”猪八戒精神一振!虽然这气息阴寒刺骨,不似阳间活水,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或许能借助地气水脉,布置一个最简单的聚灵养元阵,哪怕只能汇聚一点点稀薄的天地灵气或地脉阴气,也能稍微滋养一下师父枯竭的经脉,延缓生命本源的消散!
他立刻行动起来,也顾不上许多。用钉耙在松软的流沙地上奋力挖掘,很快挖出一个丈许方圆的浅坑,坑底果然有更加湿润、色泽深黑的砂土,那股阴寒的水汽也更明显了些。
他将唐僧小心翼翼地抱到坑边,让师父的头颈略高于坑底,能接触到那股微弱的湿气。然后,他咬破自己手指,混合着坑底的湿泥,忍着剧痛和虚弱,凭借记忆,在坑边和唐僧身体周围,歪歪扭扭地画下了一系列简陋却蕴含基础道纹的符号。这是最粗浅的“引地气、养微元”的阵法,若在平时,他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但此刻,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有点用的办法。
画完最后一笔,他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倒在地,紧张地看着阵法。
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从坑底湿润的砂土中丝丝缕缕渗出,受到阵法符文的牵引,缓缓汇聚,形成一层极淡的雾气,将唐僧的身体部分笼罩。这气息阴寒刺骨,甚至带着一丝冥土的死寂感,但其中确有一丝微弱的、可供吸收的能量。
昏迷中的唐僧,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层灰黑色雾气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似乎与他体内残存的功德金光、融合意识金芒产生了微弱的排斥与中和,但最终,那点微末功德与金芒还是艰难地引导、过滤了其中极少一部分相对温和的阴性能量,融入近乎干涸的经脉。
效果微乎其微,如同往即将干涸的大海中倒入一滴水。但猪八戒敏锐地感知到,师父生命本源消散的速度,似乎……减缓了极其微小的一丝!
有用!哪怕只是一点点!
猪八戒心中涌起一股狂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这阴寒地气,质量低劣,数量稀少,且与师父修行的佛门功法、功德之力性质相悖,长期吸收恐怕有害无益,最多只能吊命一时。而且,阵法简陋,维持不了多久,他自己也重伤在身,无法持续提供法力维持。
“必须……必须找到真正的灵药,或者安全的地方,再或者……唤醒沙师弟!他或许有办法!”猪八戒喘着粗气,看向依旧昏迷的沙僧,又看向气息奄奄的白马,最后望向这片死寂陌生的戈壁远方,眼中充满了焦虑与茫然。
师父的十世修为正在不可逆转地消散消耗,如沙漏中的流沙。而他这个不靠谱的二徒弟,拼尽全力,也只能捧起双手,接住那漏下的零星沙粒。
时间,成了最残酷的敌人。
他守在简陋的阵法旁,看着师父苍白透明的脸,看着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呼吸起伏,听着自己粗重而孤独的心跳声在这片死寂的戈壁上回响。
前路何在?生机何在?
猪八戒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至少在师父最后一点气息消散之前,在沙师弟醒来之前,在找到哪怕一丝真正的希望之前……他必须挺住。
夜色,开始如同墨汁般,从昏黄天空的边际缓缓渗透进来,为这片荒凉的戈壁,披上了一层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外衣。
十世修为,点点滴滴,在这无名的戈壁,在这阴寒的地气中,悄然流逝。
而守护者,只有一个重伤疲惫、内心惶恐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的猪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