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菩萨的梵音禅唱与无边愿力,如同定海神针,暂时镇住了九幽深处那场由孙悟空引发的、险些崩坏幽冥根基的狂暴乱流。混沌魔影在佛光中如雪消融,暗金色的契约锁链光芒复归沉寂,只是机械地缠绕着那缕被封的奇异光丝,不再展露攻击性。但那片“时空琥珀”周遭,空间依旧脆弱,怨念与规则残渣在金光未能普照的边缘翻滚涌动,随时可能再度失控。
孙悟空不敢久留。地藏王菩萨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头反复敲响——“天命之劫”、“容器”、“蜕变”、“时间不多”。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像燃烧的火炭,灼烧着他尽快返回阳间的急迫感。
他强忍着体内近乎枯竭的虚脱感和神魂被反复冲击后的阵阵刺痛,将最后一点残存的法力用于赶路,身形化作一道黯淡到几乎融入幽冥背景的流光,沿着来时的路,朝着相对稳定的地狱上层,朝着那阴阳交界之处,亡命飞驰。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虽然地藏王菩萨以大法力暂时稳住了最核心的乱源,但孙悟空之前与契约禁制的碰撞,以及那“源初印记”碎片的异动,就如同在早已布满裂痕的堤坝上狠狠凿了一击,引发的连锁崩塌已然扩散开来。
曾经井然有序的幽冥地府,此刻满目疮痍。崩塌的奈河桥废墟中,无数亡魂哀嚎着在浑浊倒灌的忘川浊浪里挣扎;断裂的轮回井旁,时空乱流卷动着未能及时进入轮回的魂魄,将它们撕扯成碎片或抛向未知的虚空;十八层地狱中,超过三分之一的囚牢封印出现了清晰裂痕,虽然在地藏愿力压制下未彻底崩开,但内部被镇压的古魔残魂散发出的暴虐气息,已如实质般渗出,混合着混乱的怨念,在地狱各层形成一片片令人窒息的“魔气沼泽”。
十殿阎罗与一众判官鬼差,正如同救火队员般四处奔波,试图修复破损的禁制,收拢失序的亡魂,却显得杯水车薪,处处漏风。整个幽冥界,都笼罩在一种大厦将倾、末日将至的恐慌氛围之中。
孙悟空对此无暇顾及,也无心怜悯。他眼中只有归路,心中只念师父。地府之乱,是果而非因,根源仍在阳间,在师父身上。若不尽快解决师父的“蜕变”之劫,这三界之乱,只怕才刚刚开始。
他速度极快,几乎是不惜损耗本源地燃烧着最后的力量,终于冲出了阴气最重的地狱范畴,掠过了鬼影幢幢的酆都城外围,看到了前方那道分隔阴阳、此刻却布满了蛛网般细微裂痕的灰蒙蒙屏障——阴阳界!
寻常鬼魂出入,需经鬼门关,走黄泉路。但孙悟空岂是寻常?他认准一个相对稳定的方向,金箍棒向前一点,低喝一声:“开!”
残存的补天石本源之力(虽已微弱,却依旧带着“调和”与“贯穿”的特性)与一丝心焰余烬(象征着秩序与破妄)附着于棒尖,悍然点在那布满裂痕的阴阳屏障之上!
“嗤啦——!”
一声如同布帛被撕裂的闷响。屏障上本就存在的裂痕被强行扩大,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长缝隙被硬生生撕开!缝隙之外,隐约可见阳间晦暗的天光,以及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铅灰色瘴气边缘!
阴风倒灌,阳间的气息也透过缝隙涌入。孙悟空毫不犹豫,身形一缩,便要从那缝隙中钻出。
就在他半个身子已探入阳间的刹那——
“轰!!!”
整个阴阳屏障,连同其连接的幽冥地脉,仿佛受到了某种源自更高层面的、无法抗拒的规则冲击,剧烈地震荡起来!那被孙悟空撕开的缝隙周围,裂痕如同活物般急速蔓延、扩张,瞬间布满了方圆数十丈的屏障区域!更有一股沛然莫御、冰冷无情、仿佛代表着天地既定“命数”的宏大意志,顺着这震荡,朝着孙悟空,也朝着屏障另一侧阳间的某个方向,狠狠扫过!
这股意志,不同于幽冥的怨念,不同于契约的禁锢,而是一种更加空泛、更加绝对、更加不容置疑的“定数”之力!它仿佛在宣告:此劫注定,此变当生,一切试图干扰、逆转、加速或延缓的行为,皆属“逆天”,将遭反噬!
“呃!”孙悟空如遭重锤,探出屏障的半边身子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滞涩感与排斥感涌遍全身!他感觉自己与阳间天地的联系都变得模糊起来,法力运转几乎停滞,连思维都仿佛慢了一拍!
这感觉,与之前在九幽触动契约禁制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宏大和难以捉摸。仿佛他此刻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存在或力量,而是整个天地运转的某种既定趋势,是所谓的“天命”本身在展现其无可违逆的威严!
“天命……之劫……”孙悟空咬牙,瞬间明白了地藏王菩萨那四个字的沉重分量。师父的蜕变,竟已引动了如此层次的天地反应!
他怒吼一声,将那股桀骜不屈的意志催发到极致,硬生生扛着那“定数”意志的压制与排斥,奋力一挣!
“咔嚓!”被他撕开的缝隙因这剧烈的能量冲突而再度扩大,但也更加不稳定。孙悟空整个身体终于完全挤出了阴阳屏障,回到了阳间。
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身后那被他强行破开、已然支离破碎的阴阳屏障区域,发出一连串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随即在一声闷响中,彻底崩塌!形成一个直径数丈、边缘不断扭曲、阴气与混乱阳间能量疯狂对冲的不稳定孔洞!大量精纯的幽冥阴气与丝丝缕缕地狱怨念,开始不受控制地从孔洞中泄露出来,污染着阳间的土地。
孙悟空顾不上回头查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他刚一回到阳间,目光便急切地扫向四周,寻找沙僧八戒和师父的踪迹。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离开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此刻所处的环境,与他深入地下时相比,已然面目全非!
原本只是弥漫的铅灰色瘴气,此刻浓度增加了何止十倍!浓稠得如同粘液,翻涌滚动,其中隐隐有暗红色的雷光闪烁,散发出毁灭与不祥的气息。视野被压缩到不足十丈,神识探出也被严重干扰和侵蚀。
更可怕的是,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呈现出不稳定的扭曲和折叠。远处的山峦影子拉长变形,近处的草木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隔着晃动的水面观察。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阴寒与刺痛。
而沙僧、八戒和师父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并且方位飘忽不定,仿佛被困在了某个不断移动、扭曲的“口袋”空间里!
“沙师弟!八戒!”孙悟空厉声呼喊,声音在粘稠的瘴气中传播不远,更被空间的扭曲折射得支离破碎。
没有清晰的回应。只有隐约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属于猪八戒带着哭腔的嘶喊:“大师兄……快……师父……师父他……”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掐断。
孙悟空心急如焚,火眼金睛全力运转,破妄瞳艰难地穿透重重扭曲的空间屏障和浓稠死气,终于锁定了一片相对“稳定”的、大约数丈方圆的区域。
在那区域中心,沙僧半跪于地,降妖宝杖深深插入地面,周身散发出最后一点土黄色的光晕,死死撑起一个仅能护住他自己和身后一小块地方的微弱屏障。他脸色惨金,七窍都有血丝渗出,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屏障之内,猪八戒瘫坐在地上,怀中紧紧抱着一个人——正是唐僧!
而此刻的唐僧……
孙悟空只看了一眼,便觉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师父身上的青紫色并未因先天灵泉的滋养而完全消退,反而沉淀成了一种更加深邃、如同金属又似淤血的暗沉色泽。他的身体不再僵硬,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化!皮肤之下,不再仅仅是蠕动的青黑纹路,而是能看到三条不同色彩的“光流”在疯狂冲突、纠缠!
一条是淡金色,充满了佛门功德与禅意的光辉,但光辉边缘布满了细密的、如同瓷器冰裂般的裂痕,正是属于“金蝉子”的元神与十世修行之力的显化,此刻却显得摇摇欲坠,光芒不断被另外两股力量侵蚀、剥离。
一条是灰败死寂的铅灰色,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从四肢百骸、七窍毛孔中不断渗出,带着那至阴死气的特性,疯狂侵蚀着淡金光芒,也试图冻结、同化那第三条光流。
而第三条,正是之前曾在他眉心一闪而逝的、那种非金非白、难以形容的奇异光晕!此刻这光晕不再局限于眉心,而是如同苏醒的血管网络,遍布他全身,光芒虽然依旧微弱,却异常顽强,带着一种空渺古老的气息,在淡金色与铅灰色的夹击下左冲右突,时而与淡金色光芒短暂融合共同抵抗死气,时而又与死气碰撞爆发出混乱的波动,时而又试图脱离肉身,化作点点光尘飘散,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回来!
三条光流彼此冲突、吞噬、融合、排斥……将唐僧的身体变成了一个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能量漩涡!他的面容在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之间快速变幻,时而宝相庄严,时而痛苦扭曲,时而又是一片空无的漠然。
猪八戒正徒劳地将自身所剩无几的法力渡入唐僧体内,试图帮助那淡金色的光流,却收效甚微,反而被那混乱的能量冲突反震得口吐鲜血。沙僧的土元屏障,也仅仅是在外围勉强抵挡着因唐僧体内冲突而外溢的、更加狂暴的瘴气死气与空间乱流,护住这最后一点立足之地。
“师父……坚持住……大师兄……大师兄马上就回来了……”猪八戒带着哭腔,不断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带来希望。
而就在孙悟空看到他们的同时,唐僧体内的冲突似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那奇异的光晕猛地一涨,竟然暂时压过了淡金色与铅灰色,使得唐僧整个身体几乎完全透明化了一瞬!就在这一瞬,孙悟空透过破妄瞳,仿佛“看”到了唐僧身体内部,在那三条光流纠缠的核心,在那心脏与眉心连线的中央,隐约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极其微小、仿佛由无数个层层叠叠的契约符文与某种源初道纹扭曲结合而成的暗淡印记虚影!
那虚影一闪而逝,却散发出一种让孙悟空都感到心悸的、仿佛直面天地本源矛盾的恐怖气息!
紧接着——
“噗!”
唐僧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三色光芒疯狂旋转的漩涡!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混合了痛苦、疑惑、愤怒与空茫的嘶鸣!一股难以言喻的能量风暴以其身体为中心,轰然爆发!
“不好!”沙僧嘶吼,拼尽最后力气加固屏障!
猪八戒被直接震飞,撞在屏障内壁上!
就连远处刚锁定他们的孙悟空,都被这股骤然爆发的能量乱流冲击得身形一晃!
而在能量风暴的核心,唐僧那半透明的身体,竟然开始出现寸寸龟裂的迹象!裂痕之中,没有鲜血,只有三色光芒疯狂逸散!他的存在,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瓦解,归于那无尽的混乱!
“师父!!!”孙悟空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其他,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潜力,化作流光冲向那岌岌可危的屏障!
地藏王菩萨的话语,如同预言般在他耳边回响:
“此乃天命之劫……”
“蜕变凶险,成功则窥见真相,失败则魂飞魄散……”
“时间,不多了……”
天命之劫,就在眼前!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护持师父、打破僵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