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海空，对峙无声。
杨戬身后，梅山六兄弟早已按捺不住，各自运转法力，神目如电，扫视着对面那浩瀚的龙族军阵与四根擎天巨柱般的“自治旗”。
“好家伙！”张伯时倒吸一口凉气，手中浑铁棍不自觉握紧，“这阵势……四海龙族怕是倾巢而出了！那四条老龙倒也舍得下本钱，把压箱底的家伙都摆出来了。”他指着龙族军阵中几处灵光特别浓郁、隐约有古老虚影盘旋的区域，“看那边，像是西海的‘玄冥重水大阵’雏形；还有那边，南海的‘离火珊瑚礁’居然也被搬来了？水火相济，攻防一体，倒是有些门道。”
李焕章眉头紧锁，目光更多停留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水族兵将身上：“不止阵法。二哥你看那些虾兵蟹将，眼神不对。往日天庭征讨，这些底层水族多是畏缩惶恐，或被迫裹挟。今日观之，虽形貌依旧，然战意凝实，阵列严整，隐然有股……‘气’在支撑。这绝非单纯威逼利诱所能为。”
姚公麟最是心细，他悄然张开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极其小心地探向龙族军阵边缘，试图感知那弥漫在整个海域的、新生的水元法则。然而神识甫一接触那片蔚蓝色的“领域”，便如泥牛入海，非但难以深入，反被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包裹、浸润，神识中蕴含的属于天庭体系的“秩序印记”竟隐隐有被冲刷、淡化的趋势！
他脸色微变，迅速收回神识，传音给杨戬与其他兄弟：“真君，诸位兄长，小心！这片海域已被彻底‘改造’！那新生水元法则非是虚设，已与四海之水深度融合，形成领域。我等仙体法力，在此领域中运转皆有细微滞涩，神识探查亦受压制净化。长期滞留，恐对我等不利！”
康安裕闻言，冷哼一声，周身泛起一层厚重的土黄色光芒，那是他修炼的“戊土真罡”，最是厚重稳固，能抵御诸般异力侵蚀。“管他什么法则领域，一力降十会！真君，让俺老康先打个头阵，试试这龙族新阵的成色！”
郭申、直健也各自提起兵刃，身上腾起凛冽杀气，跃跃欲试。
杨戬尚未表态，一直安静蹲踞在他脚边的哮天犬，却忽然耸了耸鼻子，银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它低低地“呜”了一声，用头轻轻蹭了蹭杨戬的小腿。
杨戬低头，与哮天犬银色的眸子对视。他与这神犬心意相通，瞬间明了其意。哮天犬的嗅觉非同寻常，能辨天地万气，察鬼神之机。它从对面那庞大的龙族军阵、尤其是从敖烈身上，嗅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并非单纯的强大，而是一种“纯净”到近乎本源，却又与现今天地格格不入的“秩序”味道，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让它都感到隐隐威胁的、古老而顽强的“生命”与“创造”余韵。
“纯净水元种子”与“创世余烬”的共鸣，即便隔着百里与重重军阵，依旧瞒不过哮天犬这天地异种的灵觉。
杨戬心中了然，面上却无变化。他轻轻拍了拍哮天犬的头，示意它稍安勿躁。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敖烈，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百里海空，传入每一个严阵以待的龙族与水族耳中，也传入自己身后部众的神魂：
“敖烈。”
只一声称呼，无职无衔，平淡如水，却让整个喧嚣的龙族军阵为之一静。无数目光聚焦在杨戬身上，这位司法天神的威名，三界皆知。
敖烈巨大的龙首微微垂下，龙目与杨戬平静的目光隔空相接。他同样以平静的声音回应，龙吟浑厚，同样传遍四方：“真君远来，有失迎迓。不知司法天神驾临我四海，所为何事？”
明知故问，却是一种态度。
杨戬并不绕弯，直接道：“奉玉帝旨意，擒拿叛逆敖烈，踏碎叛旗，重整四海秩序。敖烈，你若即刻解散军阵，自缚请罪，随我回天庭陈情，或可保全四海龙族元气，免遭刀兵之灾。”
话音落下，龙族军阵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与愤怒的低吼。几位龙族长老更是须发戟张，怒视杨戬。
敖烈龙目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坚定取代：“真君，非是敖烈要反，实是四海龙族已无退路。天庭旧制，束缚水元，戕害水族生灵，更暗中篡夺我族气运。今日重立水元法则，非为叛逆，实为自救，为这天地水脉重归自然。此志，四海共愿，万水同心。真君若要战，那便战。龙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四海龙王齐声怒吼，身后万千龙族水族齐声应和，声浪如海啸般席卷长空，战意冲天而起，与那四面“自治旗”散发的法则光辉遥相呼应，整个东海领域的水元仿佛都随之沸腾、咆哮！
杨戬身后，梅山兄弟与一千二百草头神亦被这磅礴战意所激，各自爆发出冲天气势，兵刃出鞘，神光闪耀，与龙族军阵的威压隔空对撞，空气中爆发出无形的噼啪炸响，百里海面被两股宏大力量挤压，凭空下陷数十丈，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
“冥顽不灵。”杨戬轻轻吐出四字，手中倒提的三尖两刃刀缓缓抬起，刀尖斜指敖烈，“既如此，便让本君看看，你这新立的‘秩序’，能否挡得住天庭法度！”
言罢，他并未亲自出手，而是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康安裕，张伯时，李焕章。”
“在！”三人齐声应诺，踏步上前。
“你三人，率前部五百草头神，试探其阵，尤其是那四面旗幡之下。”杨戬目光依旧锁定敖烈，语气淡漠，“注意其水元变化，勿要贪功冒进。”
“得令！”康安裕咧嘴一笑，开山钺扛上肩头，“兄弟们，随我上！让这些长虫见识见识灌江口儿郎的厉害！”
张伯时浑铁棍一摆，李焕章宣花斧横胸，两人眼中也燃起熊熊战意。五百名最为悍勇、擅长攻坚的草头神齐声呐喊，化作一片五颜六色的凶猛遁光，紧随三位梅山太保，如离弦之箭，撕裂对峙的凝重空气，朝着龙族军阵左翼，尤其是那面“守护旗”下方的阵势猛扑而去！
这一动，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龙族军阵左翼，负责镇守的正是北海龙王敖顺麾下的精锐。眼见敌军来袭，敖顺龙目怒睁，厉声喝道：“布‘玄冥冰晶阵’！让这些天庭走狗尝尝北海极寒的滋味！”
无数北海水族齐声应和，妖力喷涌。顿时，左翼海域温度骤降，海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厚厚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玄冰，冰层之上，更有无数锋利无比的冰锥、冰矛凭空生成，如同森林般竖起，寒气四溢，空间都仿佛被冻结。
康安裕冲在最前，见状不惊反喜：“冻老子？让你尝尝开山钺的滋味！”他周身戊土真罡爆发，身形骤然膨胀三分，如同上古巨神，手中开山钺抡圆了，带着崩山裂地的恐怖威势，一斧狠狠劈向前方冰层！
“轰隆！！！”
巨响震天！坚实的玄冰层被劈开一道长达千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狂暴的斧罡余波更是将裂缝两侧的冰锥森林清扫一空！数百名草头神紧随其后，顺着裂缝杀入，与从冰层下涌出的北海水族战作一团，霎时间法宝光芒乱闪，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法术爆鸣声响成一片。
张伯时与李焕章则分别冲向两翼，一个棍影如山，横扫千军，一个斧光如电，专破阵法节点。五百草头神更是如狼似虎，个个骁勇，与数倍于己的北海水族厮杀，竟一时不落下风。
然而，诡异的事情很快发生。
一些冲得太靠前、与北海水族短兵相接的草头神，在击伤甚至击杀对手后，自身周身的护体灵光，竟隐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蔚蓝色。这蔚蓝并无攻击性，却如同最细微的水滴，悄无声息地渗透他们的法力运转，让他们心中升腾的杀戮与暴戾之气，如同被清凉的泉水浇过，悄然消退了几分。出手时，少了一分狠辣，多了一分……迟疑？甚至，看着眼前那些明明形貌狰狞、却眼神坚定、死战不退的水族，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为何而战”的茫然。
“小心！这海水……这领域有古怪！能侵蚀战意！”一名经验丰富的草头神小头目察觉不对，大声示警。
与此同时，那面“守护旗”微微荡漾，旗面上那环形水壁图案光华流转。被康安裕劈开的冰层裂缝处，海水并未趁机倒灌，反而涌起更加粘稠、柔韧的蔚蓝色水元之力，如同活物般缠绕、包裹住冲入阵中的草头神，进一步加剧那种“净化”与“安抚”的效果。
康安裕也感觉到了异样，他的戊土真罡虽能抵御大部分直接侵蚀，但那种无孔不入的、仿佛在劝说你“放下兵戈”的柔和意志，却让他心烦意乱，怒吼连连，开山钺挥舞得更加狂暴，却总有种力道被无形之水分散、消解的感觉。
“真君！这阵法邪门！”康安裕一边猛攻，一边向后方传音。
杨戬静静观战，额间天眼虽未全开，但已将那左翼战场，尤其是“守护旗”影响下的水元变化与法则波动，看得一清二楚。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更深的凝重。
“姚公麟，郭申，直健。”他再次点名。
“在！”
“你三人，率余下七百草头神，分攻其右翼与中路，以远程袭扰、分割牵制为主，不必强攻硬打。重点试探其‘水德旗’与‘万水旗’下方阵势反应。”
“遵命！”
第二轮试探攻击，随即展开。而杨戬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那盘旋于中军、与四面旗帜气机紧密相连的千丈祖龙——敖烈。他在等，等敖烈亲自出手，等那新生水元法则核心，彻底显现其威能。
而敖烈，龙目平静地看着下方各处的激战，看着自己的族人在新法则加持下，虽个体战力或许不及那些百战草头神，却凭借主场优势与那奇异的“净化安抚”之力，顽强地抵挡着对方的猛攻。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
司法天神杨戬，才是龙族今日需要面对的最大劫难。
他巨大的龙爪，微微握紧，周身银蓝光华与额间竖纹，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