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二百道遁光,汇成一片绚烂而肃杀的洪流,自灌江口升腾,撕裂长空,向东疾驰。没有天庭大军出征时惯有的擂鼓鸣金、旌旗蔽日,这支队伍沉默得只有罡风呼啸与衣袂破空之声,却自有一股百战精锐的凛冽煞气,如无形的锋刃切开云层,令沿途偶尔遇见的散仙妖灵远远望见便心惊胆战,慌忙退避。
杨戬飞遁在最前方,青色云氅在高速中猎猎作响,身形却稳如山岳。他并未施展全力,速度维持在一个让身后部众能够轻松跟上的程度。额间天眼虽未睁开,但那道淡金竖纹却始终微微发烫,传递着一种遥远而清晰的“目标感”——那是东海方向,那新生的、迥异于天庭水部规则的水元法则核心,如同黑夜中的灯塔,对他这般层次的存在而言,醒目得有些刺眼。
梅山六兄弟紧随其后,呈拱卫之势。康安裕飞在最侧,时不时瞥一眼真君的背影,欲言又止。终于,他忍不住法力传音,声音直接送入杨戬耳中:
“真君,此番玉帝旨意,看似倚重,实则……”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较为委婉的词,“用意颇深。四海龙族骤变,内情不明,那敖烈所用之力更是古怪。我等是否……过于急切?”
杨戬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翻涌的云海,传音回应,声音平淡无波:“玉帝要的是天威彰显,秩序重整。至于急切与否,由我定夺。”
张伯时接过话头,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豪迈与直接:“大哥多虑了!管他龙族有什么古怪,真君天眼一开,三尖刀一挥,什么法则图腾,还不都得土崩瓦解?当年那齐天大圣何等嚣张,不也被真君拿下?此番正好让三界瞧瞧,谁才是天庭真正的柱石!”
李焕章却摇了摇头,传音中带着谨慎:“二哥莫要轻敌。那猴子是野路子,仗着天赋异禀和一股狠劲。此番龙族不同,他们重立的是‘法则’,是根植于四海亿万年水脉的‘秩序’。巨灵神的三万天兵败得诡异,连九霄雷罚都被净化,此非蛮力可破。真君,我等是否先礼后兵,探明虚实再动?”
“五弟言之有理。”姚公麟声音沉稳,他是六兄弟中最为智谋深远者,“真君,玉帝旨意虽要擒拿首恶、踏碎叛旗,但并未限定手段与时限。四海广袤,水族亿万,强行攻打,纵能取胜,也必是惨胜,且恐引发三界水元动荡,反而不美。不若先以天威震慑,宣示旨意,观龙族反应,再寻其破绽,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要战,也当先破其新生法则之枢纽,擒贼擒王。”
郭申、直健也微微点头,赞同姚公麟的看法。
杨戬听着兄弟们的议论,神色不变。他自然考虑过这些。司法天神之位,让他比大多数仙神更清楚“秩序”的脆弱与重要。破坏容易,重建艰难。四海龙族此举,无疑是撼动了天庭统治的一块基石,必须回应。但如何回应,才能既维护天道运转的基本稳定,又不至于陷入泥潭,甚至……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他想起了那只猴子被压五行山前,眼中那不屈的火焰。想起了取经路上那些看似荒诞,却隐隐指向某种更大真相的劫难。想起了灵山之上,那宏大殿宇阴影中可能隐藏的秘密。
这次四海之变,会只是龙族的孤例吗?还是说,这是某种更大浪潮的前奏?
“且行且看。”杨戬最终只回了四个字。他心中自有计较。玉帝的算盘,兄弟们的担忧,龙族的底牌,都需要亲眼见证,亲手衡量。天眼之下,虚妄难藏。他倒要看看,那敖烈究竟得了何等传承,那新生的水元法则,又能在他这柄“破妄之刃”前,支撑多久。
队伍继续东行。越是接近东胜神洲,天空的异象便越是明显。原本清朗的天空,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流动的蔚蓝色泽,仿佛有无形的海市蜃楼倒映在天幕之上。空气中水灵之气异常充沛活跃,却又与天庭调控下的那种温顺、规律不同,带着一种野性、蓬勃、自主的生命力,呼吸之间,竟让人心神为之一清,却也隐隐感到一种排斥——那是新生法则对“外来”秩序本能的抵触。
下方山川河流,水汽蒸腾的姿态也显得格外灵动自然,许多溪流湖泊,甚至泛起微微的、自主调节的灵光。偶尔可见一些水族精怪浮出水面,仰头望天,眼神中少了往日的敬畏与闪躲,多了几分好奇与审视。
“哼,看来这‘新秩序’,倒真是深入人心了。”张伯时冷哼一声,手中浑铁棍似乎感应到主人的不悦,泛起淡淡乌光。
杨戬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那里,海天相接之处,一片浩瀚无垠的蔚蓝正在迅速扩大。而在那蔚蓝之上,四道即便相隔极远也能清晰感知到的、如同擎天巨柱般的磅礴气息,正巍然矗立。
那是四面“自治旗”散发出的水元意志与法则光辉。它们如同四根定海神针,又如同四只俯瞰疆域的巨眼,与整个东海、乃至四海的水脉深沉勾连,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而在旗帜下方,原本空阔的海面之上,此刻已是密密麻麻,阵列森严。
以敖烈所化的千丈银蓝祖龙真身为核心,四海龙王各率本部精锐,于空中列出玄奥阵型。青龙、白龙、赤龙、黑龙……各色龙影盘旋飞舞,龙吟低沉悠远,汇成一片肃杀的背景音。龙族之后,是各水府调集而来的妖兵蟹将、巨鲸巡海夜叉,虽形貌各异,兵甲也不算绝对精良,但个个眼神坚定,煞气凝结,依托海面与空中水元构建起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更远处,海水之下,暗流汹涌,不知隐藏着多少水族伏兵与阵法陷阱。
整个东海,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无比的、活着的战争堡垒。水元便是城墙,波涛便是刀兵,而那四面自治旗,便是这座堡垒的灵魂与旗帜。
杨戬率领的一千二百草头神与梅山兄弟,在这片浩瀚的蓝色军阵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但杨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疾驰的遁光洪流立刻减速,最终在距离东海沿岸约百里处的空中稳稳停住,列成整齐的进攻阵型。
双方隔着百里距离,遥遥对峙。
海风呼啸,卷起咸湿的水汽,也带来了龙族军阵中那凝聚不散的决死战意。
杨戬独立阵前,玄衣云氅在风中飘拂。他目光平静地穿过百里空间,落在了那盘旋于自治旗前方、最为醒目的千丈祖龙真身之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敖烈额间那道与自己天眼隐隐产生微妙感应的湛蓝竖纹之上。
沉默,在天空中蔓延。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东海龙宫方向,敖烈巨大的龙目同样回望着杨戬,眼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如深海般的沉静,以及那沉淀了新生水元秩序的、不容动摇的意志。
司法天神与祖龙传承者,天庭秩序的维护者与新生法则的建立者,在这东海之滨,即将展开宿命般的碰撞。而这场碰撞的结果,或将深刻地影响三界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