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
往日里瑞气千条、祥云缭绕的至高殿堂,此刻却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压抑所笼罩。万丈穹顶之上,周天星斗的投影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白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却映不出半分仙家飘逸的影子;连殿外那株号称“闻仙乐而舞”的七彩瑶池琼枝,也静静地垂着枝条,不敢稍动。
殿中,文武仙卿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前列的三清四御尊位空悬,显然此事尚未惊动那几位真正超然物外的道祖。但即便如此,殿内汇聚的仙神,也已代表了天庭统治三界的核心权力阶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丹墀之上,那高踞九重宝座的身影——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
玉帝的面容隐在十二旒冕冠的珠玉之后,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一身明黄帝袍之上,原本游走不息、象征天道运转顺畅的日月山河与万灵朝拜虚影,此刻竟显得有些凝滞、紊乱。他手中把玩着一柄温润无瑕的白玉如意,指尖却在如意表面留下了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却真实存在的白痕。
死寂中,只有御座旁侍立的卷帘大将,能听到陛下那悠长绵密、却比平时沉重了不止一分的呼吸声。
终于,玉帝缓缓抬起了眼。冕旒轻响,珠玉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脆,也格外惊心。
“四海之事,”他的声音并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却带着一种浸透骨髓的寒意,每一个字都仿佛从万载玄冰中凿出,“巨灵神,你且再说一遍。”
阶下,巨灵神早已卸了甲胄,只着一身素色仙袍,以罪将之姿跪伏在地,身躯魁梧如山的他,此刻竟在微微发抖。听到玉帝点名,他不敢抬头,以额触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悸与茫然:
“回……回禀陛下!臣奉旨率三万天兵,赴东海宣旨问罪。那西海三太子敖烈……不,那叛逆敖烈现出千丈龙身,口出狂言,拒不奉诏。臣等即布‘天罗地网’大阵镇压,然……”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然那敖烈不知施展何等邪法,竟引动东海之水,化作一巨大漩涡。那漩涡……那漩涡有异!非是寻常御水神通,其中水元流转,蕴含一种……一种古怪‘秩序’,竟能瓦解天罗地网符印,更能……净化九霄神雷之威!”
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天罗地网乃擒拿重犯之阵,九霄神雷是破邪诛魔之威,竟被龙族一个后辈轻描淡写化解?
“臣麾下天兵,受那漩涡水元浸染,竟……竟战意全消,仙力滞涩,恍若被……被洗涤了神魂一般。”巨灵神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屈辱与后怕,“臣奋力抵抗,然神力运转亦受莫名影响,如江河入海,狂躁顿消。那敖烈言道,龙族自此自治,四海之水,不再奉天庭敕令……臣……臣无能,未能克敌,反堕天威,请陛下治罪!”
说罢,重重叩首,不再言语。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众仙脸上表情各异:惊愕、不信、凝重、沉思、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良久,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缓,却让殿中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仅仅是退了你三万先锋,瓦解一阵,净化几道雷霆?”
阶下,负责监察下界与天象的几位仙官冷汗涔涔地出列。
司雨神君颤声道:“启奏陛下,自昨日午时起,四海区域……四海区域所有降雨云气、水脉流转,皆已脱离‘云雨监’掌控!臣等试图以天条勾连,却被一股……一股新生的、极为牢固的水元法则之力隔绝!四海之水,似已……自成一体!”
监天司主事紧随其后,面色苍白:“浑天仪显示,四海星域水元光带与天庭主星联系骤减九成九!且……且四海之地,有……有四道极强的、蕴含龙族意志与水德真义的本源图腾升起,与四方水脉深度勾连,已成气候!此非一时法术,而是……而是重立水元秩序之法理根基!”
“天河弱水倒灌通道近乎断绝!”
“下界沿海土地山神禀报,四海之水灵气大变,更具生机,龙族威压弥漫!”
“凡间已有修士察觉降雨异常,议论纷纷!”
一条条坏消息,如同冰锥,接连刺入大殿的寂静。每多一条,玉帝手中白玉如意上的白痕便似乎深了一分,而他冕旒之后的目光,也越发幽深冰冷。
“好,很好。”玉帝忽然轻笑一声,笑声中没有丝毫温度,“一个戴罪之身的龙族太子,一场取经,倒是得了天大造化。不仅修为突飞猛进,竟还能引动上古遗泽,重立水元法则……这背后,当真只是他一人之功?那西行的和尚,那顽劣的猴子,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扫向殿中几位与西行之事或有牵扯的仙神。太白金星低下头,托塔李天王眉头紧锁,哪吒三太子则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
“四海龙族,镇守汪洋,调理风雨,乃天庭重臣。”玉帝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意,“朕待龙族不薄,赐其爵位,予其权柄,享万民香火。今日,竟敢勾结外道,擅断天条,自立法则,升起所谓‘自治旗’!此非叛逆,何为叛逆?此非藐视天威,何为藐视?”
“陛下息怒!”太白金星见火候已到,连忙出列,躬身道,“龙族骤然生变,确属大逆。然其能重立水元法则,隔绝天条,此事透着蹊跷。那敖烈所用之力,闻所未闻,恐涉及上古秘辛。冒然兴大军讨伐,若其负隅顽抗,借助新立水元地利,恐……恐损伤天兵,动摇三界水元根本,反而不美。不若先遣一能言善辩、德高望重之臣,前往宣谕,陈明利害,或可令其迷途知返,束手来降,以免干戈,生灵涂炭。”
“金星此言差矣!”托塔李天王踏步出列,声如洪钟,他掌管天庭兵马,最重威严,“龙族此乃公然反叛,自立门户!若此时怀柔,遣使劝降,天下万族如何看?只会以为天庭软弱可欺!今日龙族可自立,明日凤族、麒麟族、乃至下界万千妖国,是否皆可效仿?届时天条何在?天庭威严何在?三界秩序何存?”
他须发皆张,拱手向玉帝:“陛下!臣愿亲率十万天兵,并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岳四渎、普天星相,布下天罗地网,水陆并进,直捣四海龙宫!必擒拿敖烈及一干叛首,踏碎那劳什子‘自治旗’,重整四海秩序,以儆效尤!”
武臣一列,诸多神将纷纷附和,战意高昂。文臣之中,亦有主张强硬者。
哪吒眉头微皱,欲言又止。他想起当初在东海之滨与悟空的对峙,想起那和尚的慈悲经文,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玉帝静听双方争论,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却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另一侧——那里站着几位身着僧袍、头顶圆光,却在天庭挂有职司的佛门菩萨、罗汉。为首者,正是观音菩萨。
“菩萨以为如何?”玉帝忽然发问。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杨柳轻垂,面容慈悲平静,闻声微微躬身:“陛下,此乃天庭内政,贫僧本不便多言。然西行之事,牵涉因果颇多。敖烈为取经人脚力,此番变故,恐与西行团队脱不开干系。灵山方面,亦在密切关注。贫僧以为,李天王所言在理,天庭威严不可失。然金星之虑,亦不可不察。四海新立水元法则,根基未稳,却已勾连水脉,强行攻打,确易引发三界水元动荡,殃及无辜生灵。”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柔和,却字字清晰:“不若双管齐下。一面调遣重兵,陈于四海之外,显天威,慑其心。一面……或可遣一得力之神,先行下界,一则探查那敖烈所持之力根源,二则若能以雷霆手段,挫其锐气,擒贼擒王,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动荡降至最低。”
玉帝眼中精光一闪:“菩萨所言‘得力之神’,是指?”
观音垂目:“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神通广大,昔年曾降服大圣,威震三界。且其听调不听宣,身份超然,若由其出手,胜则显天庭之能,纵有小挫,亦不损陛下直属天军威严。更兼真君有‘天眼’,或可窥破那新生水元法则之虚实。”
殿中再次一静。提及二郎神,众仙神色各异。这位玉帝的外甥,法力高强,却与天庭关系微妙,确是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步妙棋。
玉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李天王略显不甘的脸,又掠过太白金星担忧的神情,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看到了那四面飘扬在东海之上的“自治旗”。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帝王之怒。
“四海龙族,罔顾天恩,勾结邪异,擅立法则,叛逆自立,罪不容诛!”
“擢,司法天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为讨逆元帅,即日点齐麾下一千二百草头神,并梅山六兄弟,哮天犬随行,下界征讨四海叛逆敖烈及龙族一干党羽!”
“令其务必查明叛逆所恃之力根源,擒拿首恶,踏碎叛旗,重整四海秩序,以正天威!”
“另,托塔天王李靖,率十万天兵,并雷、火、瘟、斗、水(天河)五部正神,于南天门外集结待命,以为后援,震慑不臣!”
“四海之事,关乎天庭统御根本,此战,许胜,不许败!”
旨意一下,如同惊雷滚过凌霄殿。
“臣等遵旨!”李天王与出列接旨的仙官凛然应诺。
讨逆的巨轮,开始缓缓转动。一场远比巨灵神先锋之战更加残酷、影响更为深远的碰撞,已在所难免。而风暴的中心,那刚刚升起自治旗的四海,又将迎来怎样的雷霆万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