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告的仪式,并未止步于祖龙殿的深闱。
当《新水元契》的宏愿与四海初生的水元法则共鸣稳固后,敖烈知道,需要一个更加公开、更加具象的象征,向三界昭告龙族的抉择,也凝聚四海亿万水族之心。
地点,选在了东海之滨,曾经巨灵神先锋军列阵的海域上方。时间,定在翌日正午,阳气最盛、海天最为澄澈之时。
这一日,东海万里无云,阳光如碎金般洒在蔚蓝海面。风平浪静,海水却并非死寂,而是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润如玉的质感,缓缓起伏的波涛仿佛在吞吐着天地灵息。
以敖烈为首,四海龙王身着简化了古制但仍显庄重的玄色龙纹祭服,并肩立于海天之间。他们身后,四海龙族的精锐——龙子龙孙、蛟龙虬龙、各水府总管、巡海大将,按四方阵列,悬浮于空。更远处,海面之下,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水族生灵——巨鲸浮脊,群鱼列阵,虾兵蟹将执戈肃立,甚至许多平日深藏海底、不闻世事的古老水族遗种,也罕见地现出身形,静静悬浮于不同深度的海水中,将一片海域填充得几无空隙。
没有喧嚣,没有鼓乐,只有亿万生灵的呼吸与海波的微响交织成一片肃穆的背景。
敖烈目光扫过这片属于龙族的蓝色疆域,以及疆域中无数仰望的眼睛。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准下方浩瀚的东海。
“起。”
一字吐出,平静的海面中央,陡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直径超过百里的漩涡。漩涡旋转的速度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力量。海水被有序地排开,漩涡中心不断下沉,露出下方深邃的海床。
海水并未被蛮力驱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自动向四周退避,形成一道巨大的、垂直向下的“水之阶梯”和中央空旷的圆柱形空间。阳光直射入这深海之井,照亮了井底一片奇异景象。
那里并非泥沙,而是一片由无数种水底宝石、珊瑚骨骼、上古沉船遗珍、乃至水元自然凝结的灵晶,经亿万年沉积、融汇而成的一片五彩斑斓、光华内蕴的“海髓玉床”。这玉床,正是东海乃至四海水脉一处重要的自然灵枢节点。
敖烈额间湛蓝竖纹光芒流转,与下方海髓玉床产生强烈共鸣。他左手虚空一抓,一直悬浮于东海龙宫宝库最深处、尘封不知多少元会的四件物事,破开重重禁制与水幕,化作四道流光飞来。
那是四面旗帜的旗杆部分,非金非铁,非木非石,乃是以上古四大先天水灵——北冥玄冰、南溟火精珊瑚、西极弱水沉沙、东华海眼寒铁——为核心,融以龙族秘法炼制而成。每一根旗杆都长达九丈九尺,通体呈现不同的本源水色,表面天然生成龙纹云箓,散发着古老而纯粹的水元波动。
四根旗杆落入敖烈手中,他神色肃穆,双手结出繁复古老的龙族祭印,将自身融合了祖龙传承与纯净水元种子的本源之力,缓缓灌注其中。
旗杆轻颤,发出清越如龙吟般的鸣响,表面的龙纹云箓逐一亮起,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古老英灵被唤醒。旗杆的质地也变得更加通透,内里似有江河流转、云霞明灭。
“定!”
敖烈一声清叱,四根旗杆脱手飞出,化作四道颜色各异的惊天长虹,垂直射向下方海髓玉床的四个特定方位。
“噗噗噗噗!”
四声轻响,并非激烈的撞击,而是如同种子落入沃土、利刃归入鞘中般和谐自然。四根旗杆稳稳插入海髓玉床,深入不知几许,只余三丈旗杆露于外。插入的瞬间,以旗杆为中心,玉床上骤然荡漾开四圈柔和的、蕴含不同水元特性的光波,光波迅速扩散,漫过整个玉床,随即循着海底地脉,向着四海方向无声蔓延开去。
整个东海,乃至西、南、北三海的生灵,都感觉到脚下的大海微微一震,一股温暖而坚定的“连接感”油然而生,仿佛离散的肢体被重新接续,涣散的精神找到了核心。
旗杆既立,敖烈再挥手。
这次飞来的,是四面巨大的旗面。旗面非布非帛,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却又流转着七彩霞光——这是采集四海之极、日月交辉之处的“海天云霞光”与龙族女子以本命龙绡织就的“鲛绡”糅合炼制而成,本身便是一件蕴含空间与水元变化之妙的异宝。
四面旗面在空中自行展开,每一面皆有百丈见方。敖烈并指如笔,凌空挥毫。不见墨迹,唯有他指尖流淌出的、凝聚了水德真义与《新水元契》精神的本源意志,化为一道道玄奥的轨迹,烙印在旗面之上。
左面旗,绘就一条银白祖龙盘旋于无垠沧溟之象,龙目湛然,爪下控水,周围有云生雨降、潮起汐落之景,象征龙族重掌水元自主之权柄。此为“权柄旗”。
右面旗,以深蓝为底,绘四海疆域水脉流转图,图中水线纵横,节点分明,生机盎然,并有一行龙文古篆:“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象征以水德滋养万灵、和谐共生的新秩序。此为“水德旗”。
前面旗,色泽青碧,绘无数水族生灵环绕一座散发温润光辉的龙宫,各安其位,各显其态,画面充满蓬勃生机与宁静秩序,象征四海自治、万水归心。此为“万水旗”。
后面旗,玄黑如墨,却非死寂,而是内蕴星辰般的光点,绘一道坚不可摧的环形水壁,水壁之外有雷霆、罡风、火焰等异象冲击,却皆被水壁柔和化解吸收,象征龙族抵御外侮、守护新生的决心。此为“守护旗”。
四面巨旗绘制完成,敖烈屈指一弹,四道精纯的本源龙息分别射向旗面中心。旗面光华大放,猎猎作响,仿佛拥有了自己的生命与意志。
“合!”
随着敖烈一声令下,四面巨旗裹挟着浩瀚水灵之气,向下方的四根旗杆飞去。旗面与旗杆接触的瞬间,严丝合缝,完美融为一体。插旗之处,海髓玉床光华再盛,涌出四道粗大的、颜色各异的光柱,注入旗杆,顺流而上,令四面巨旗上的图案与文字如同活了过来,熠熠生辉,散发出磅礴而威严的气息。
旗帜立定,无需海风吹拂,便自行展开,缓缓飘动。每一次飘动,都引动方圆千里内的水元随之荡漾,与四海深层次的水脉产生和谐的共振。
“四海龙族听令!”敖烈声音朗朗,传遍海域,“自此,此四面‘自治旗’,便是我族新立之象征!旗在,则水元自主之念不灭,水德真义不堕,万水归心之志不移,守护家园之心不死!”
“凡我四海疆域,见此旗者,如见龙族共誓!凡我水族生灵,遵此旗所示精神而行!”
四海龙王率先面向旗帜,躬身长揖:“谨遵祖龙传承者之命,护旗卫道,万死不辞!”
“护旗卫道,万死不辞!”亿万水族,无论空中海中,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声浪汇聚,冲霄而起,搅动万里云气。
随着这声呐喊,四面“自治旗”光芒再涨,旗面图案中的祖龙、水脉、水族、水壁等景象,竟隐隐有虚影透旗而出,在旗帜上空短暂显化,龙吟水啸之声响彻海天,随即虚影收回,旗帜的光芒却更加凝实、内敛,仿佛将四海龙族与水族的共同意志、决心、力量,都封印、凝聚在了这四面旗帜之中。
这不是简单的旗帜,而是龙族新立水元秩序的“法理图腾”,是《新水元契》的具象化身,是连接四海水脉、统合水族意志的核心枢纽,更是向三界昭告自治的、无声却最响亮的宣言。
旗帜升起,光芒照耀之处,海水变得更加湛蓝透彻,水族生灵目光更加坚定,就连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似乎带上了一丝昂扬不屈的意志。
遥远的天空,极高处,几缕几乎不可见的云丝悄然消散,仿佛有窥探的目光被这冲天而起的水元意志与族群决心所慑,悄然退去。
更遥远的西方,灵山方向,似乎有沉闷的钟声穿透重重空间,隐隐传来,带着一丝惊怒与不安。
东海之滨,万顷碧波之上,四面承载着龙族亿万年期盼与未来命运的巨旗,巍然矗立,迎接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到来,也迎接着即将降临的、更猛烈的狂风暴雨。
自治旗已升,再无回头路。四海龙族,就此踏上了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希望的、属于自己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