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周亚扛着锄头去了屋后的菜园,打算把荒掉的菜地重新翻整一下。
阮小白则开始彻底打扫屋子。
他把楼下罩着家具的塑料布全都揭开,用湿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桌子,长凳和那个老木柜。
这些家具虽然样式老旧,但用料都很扎实,擦干净后,木头温润的纹理就显露了出来。
打扫完一楼,他又上了二楼,开始整理周亚的卧室。
他想把这里收拾得更舒服些,至少让他们住的这几天能像个家。
他把床上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晒,让太阳晒去里面的潮气和樟脑丸味。
然后他开始擦拭那个大衣柜和梳妆台。
梳妆台有三个抽屉,他拉开第一个,里面是空的。
拉开第二个,也是空的。当他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时,发现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女孩子用的小玩意儿,几根彩色的头绳,一个塑料发卡,还有几张褪了色的照片。
他没细看,正准备把盒子放回去,目光却被压在盒子底下的一封信吸引了。
信封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阿亚。
后面没有“收”字,也没有姓,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阿亚?
阮小白愣了一下。
他认识的,是周亚。
“阿亚”这个称呼,带着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亲昵和柔软,像是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名字。
他把信拿在手里,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拆开看的念头。
这封信不属于他,它属于“阿亚”。
他拿着信下了楼,周亚不在院子里。
他走到门口,看见她正站在门前不远处的坎上,望着远处的群山,不知道在看什么。
山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阮小白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小亚。”
周亚回过神,转头看他。
“怎么了?”
阮小白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在楼上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周亚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当她看到“阿亚”那两个字时,眼神明显地变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信,指尖有些僵硬。
她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久到阮小白以为她不打算打开了。
然后,她才用手指,很慢,很小心地撕开了封口。
她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不止一张,折叠得很整齐。
她就那么站着,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阮小白安静地陪在她身边,视线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把空间和沉默都留给她。
过了许久,周亚才轻轻地出了一口气,把信纸重新折好。
“我们回去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回到屋里,周亚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上了二楼。
阮小白跟了上去。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伸手在床底下摸索着。
木板床和地面之间有不小的缝隙,她摸索了一阵,然后用力往上一抬,一块铺在地面上的木板被她掀开了。
木板下是一个不大的坑,里面放着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还有一个小小的塑料袋。
周亚把东西拿了出来。
她先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沓用皮筋捆着的钱,都是一百元,数了数,正好二十张。两千块。
然后她又拿起了那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的是一颗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果。
是奶糖。
有些糖纸已经因为时间久了,和糖黏在了一起。
周亚就那么蹲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钱和糖,一动不动。
阮小白走过去,在她身边也蹲了下来。
“信上写的?”
他问。
周亚“嗯”了一声,把那封信递给了他。
阮小白接过来,展开信纸。
信是两个人写的,字迹不一样。
“阿亚:
这几年我们给你以前的手机号打过很多次电话,都打不通了。
我们去你打工的那个城市找过,老板说你早就不干了。
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也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这封信还在不在。
我们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写下这封信,放在你肯定会看到的地方。
我和你姐都搬走了,跟着爸妈去了城里。
地址写在最后面。你以前那个手机号早就打不通了,我们找不到你。
上隆镇安康小区3栋401。
如果你回来了,看到这封信,就来这个地址找我们吧。
姐已经嫁人了,有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很皮。
要是你见到他们,肯定会嫌他们烦。
你走了以后,家里一直都是我在打扫。
想着你万一哪天回来了,能有个干净地方落脚。
我们知道你脾气倔,在外面肯定吃了不少苦。
你姐和我给你凑了两千块钱,就放在你床下的老地方。
不多,但你刚回来肯定要用钱。
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奶糖,也给你放了一袋。
不知道这么久了,会不会坏掉。
爸妈他们……也老了。
他们也念叨你。
你要是回来了,就回来吧。
——知
信的末尾,是妹妹周知的署名。
而在信纸的另一页。
“死丫头,在外面野够了就滚回来。别死在外面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敏”
姐姐周敏的话,就这么短短两句,潦草又用力,仿佛能看到她写字时咬牙切齿的样子。
阮小白看完了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向周亚,她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蹲着,手里捏着一颗糖,目光落在地上那沓钱上,眼神空空的。
他能想象得到。
想象得到那个叫周知的妹妹,在周亚离开后的很多年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这个空无一人的老屋,打扫灰尘,更换防尘布,在每一个角落里都留下等待的痕迹。
他也能想象得到那个叫周敏的姐姐,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却在信里留下了最直接的关心。
他也能想象得到那个叫周敏的姐姐,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却在信里留下了最直接的关心。
周亚慢慢地剥开手里的糖,把那颗白色的,椭圆形的糖果放进了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是记忆里的味道。
周亚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即将决堤的红,而是很淡的,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汽蒙了上去。
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交错的房梁,用力地眨了眨眼。
阮小白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
他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着她。
许久,周亚才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小白。”
“嗯。”
“我有点想她们了。”
周亚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家里穷,一颗糖能让她开心一整天。
每次拿到糖,她都舍不得马上吃,要先含在嘴里,等那层薄薄的糖纸化开,再一点一点地舔,能吃上小半个钟头。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走。
那年她初中还没毕业,打了架。
家里也没多少钱了。
而周敏成绩最好,妹妹周知最小,还在上小学。
于是,不上不下的她,就成了那个被牺牲掉的。
她不怪任何人,真的。
那时候大家都穷,家家户户都这样。
她只是不明白。
她走的那天晚上。
她没和姐姐妹妹告别,她怕自己会哭。
她一个人走了很远的山路,搭上了去城里的大巴车。
她以为自己是出去闯世界的。
也曾想象着自己衣锦还乡。
可为什么,后来会变成那个样子?
在工地上搬砖,在后厨洗碗,最后,在那个肮脏的,充满血腥味的地下拳场里,用拳头换钱。
她也想过联系家里,可她能说什么呢?
说自己过得很好?她自己都不信。
说自己过得不好?她不想让她们担心。
最后她换了手机号,断了所有的联系,以为这样过去就追不上她了。
可它还是追上来了。
以这样一种温柔的方式,给了她一记重拳。
周亚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手指,那沓钱被她捏得变了形。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知道答案。
为了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可当她捧着这袋过期了不知道多久的奶糖时,她又觉得,自己好像把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那个喜欢吃糖的小女孩,死在了离家后某一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