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团冒烟的地衣,轻轻吹气。橘红色的火苗终于蹿起!他立刻将最细的枯枝和塑料碎片添上去。
一小堆篝火,在黑暗的藏身点内跳跃起来。橘黄的光芒驱散了部分寒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些许虚假的安全感。火焰不大,但足够取暖,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威慑夜行的弱小掠食者。
林默靠近火堆,让温暖驱散骨髓里的寒意。他将浸湿的、擦拭过伤口的布条放在火边烘烤(明知可能留下有害物质,但别无选择)。然后,他撕下身上最破烂、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料,裹住一块石头,从外面水洼取了点水,放在火边,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加热”和“蒸发”部分水分——聊胜于无的心理安慰。
做完这些,他已经精疲力竭,几乎瘫倒在火堆旁。饥饿感如同烧红的铁钩,在胃里搅动。
食物……哪里去找食物?夜晚的荒原,是猎食者的天堂,而他现在,更象是猎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右腿的伤口上。一个疯狂而令人作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但立刻被他强行摁灭。不行,还没到那一步。
现实模块的感知,下意识地扫过藏身点内部。突然,在角落一堆松动的沙土下,它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不同于岩石和土壤的生命反应——很小,很慢,类似……节肢动物?
林默挣扎着挪过去,用匕首小心地拨开沙土。下面是一个简陋的、由细小碎石和干枯植物纤维构成的巢穴,几只体型比旧时代蟋蟀大一圈、甲壳呈暗褐色、带有诡异荧光条纹的昆虫,正惊慌地试图钻入更深处。
【生物:辐射沙螽(变异)】
【状态:可食用(高蛋白,甲壳素难以消化,体内可能富集辐射及微量生物毒素)。建议:去除头部、内脏及甲壳,充分炙烤后可少量食用。警告:有较低概率引发过敏或神经性中毒。】
可食用!
林默几乎没有尤豫,动作快如闪电(相对他目前的状态),左手连拍带按,迅速抓住了三只试图逃跑的沙螽。这些虫子挣扎的力气不小,口器还试图咬他,但被他轻易捏死。
他回到火堆旁,按照现实模块的建议,用匕首小心地切掉头部,剥开相对柔软的腹部甲壳,挑出里面暗绿色的、疑似内脏的团块扔掉。剩下的、略带透明感的苍白虫肉,串在削尖的细树枝上,放在火边炙烤。
很快,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蛋白质焦香和淡淡氨水味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虫肉蜷缩、变色,渗出油脂。
林默强忍着胃部的翻腾,等到虫肉表面烤得焦黄,稍微冷却后,闭着眼,咬了下去。
口感……像烤过头的、带着沙砾感的虾肉,味道极其寡淡,但后味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类似金属和土腥的怪味。算不上好吃,甚至可以说难以下咽。但吞下去后,胃里确实传来了一丝被填充的、实实在在的感觉,甚至有一点点微弱的热量散开。
他强迫自己将三只沙螽全部吃了下去,连最细小的腿部肌肉都没放过。然后,他喝了几口火边那“加热”过的、依旧浑浊冰凉的水。
食物和水下肚,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丁点力气,至少不再因为饥饿而阵阵眩晕。但右腿伤口的疼痛和全身的疲惫,依旧如同沉重的枷锁。
他靠在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上,篝火的暖意包裹着他。伤口在隐隐作痛,体内沉积的未知金属带来的冰冷沉重感依旧,腐化源质的残留蛰伏在深处,现实模块则持续监测着一切。
外面,荒原的风声、夜行生物的嚎叫、以及脚下深处那永不间断的、规律的地下脉动,构成了这个末日夜晚的背景音。
林默闭上眼睛,但并未完全放松警剔。现实模块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控。
他需要休息,需要睡眠来加速恢复。但他不敢沉睡。
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身体的痛苦、对未知的疑虑、对生存的执着……各种思绪如同碎片,在昏沉的脑海中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小时,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暗红的馀烬。
突然,现实模块的监控阈值被触发!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
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丝线被瞬间绷紧、又狠狠摩擦过骨骼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右臂骨折处、左腿伤处、以及肋部骨裂的位置同时爆发!这痛苦远超之前的伤口疼痛,更象是某种沉积物被激活,在强行与他的骨骼、肌肉组织发生更深层次的“融合”或“排斥”!
“呃——!”林默猛地睁开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与此同时,他视野的边缘,那片自从现实模块加载后就一直稳定、提供辅助信息而无额外提示的局域,突然毫无征兆地闪铄了一下!不是警告的红色,也不是寻常的蓝色,而是一种极其暗淡的、近乎虚无的灰色流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伴随着这剧痛和那一闪而逝的流光,一段极其简短、冰冷、仿佛来自系统最底层的、被屏蔽或遗忘的日志信息,被强行“推送”到了他的意识表层,字迹模糊,断断续续:
【……警告……外部能量刺激……催化……沉积相变……】
【……‘深空’协议底层指令……冲突……现实模块……非完全体……】
【……检测到适配性进化(异常)……记录……‘金属细胞’初步活化……状态:不稳定……】
【……建议:补充稳定能量……或……进行‘模块补全’……坐标……错误……缺失……】
信息戛然而止。剧痛也开始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清淅、更加“牢固”的骨骼质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永久性地“篡改”或“升级”了的异样感。
金属细胞?初步活化?适配性进化?模块补全?
林默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透了本就破烂的衣服。他抬起左手,颤斗着抚摸自己的右臂。皮肤下的骨骼,似乎……真的多了一种冰冷的、坚实的“密度感”。不是错觉。那种沉积的未知金属,在吸收腐化内核能量、经历连续重伤和身体濒临极限的刺激后,似乎发生了某种未知的相变,开始与他自身的细胞组织产生更深层次的交互。
这是好事,还是通往畸变的又一步?
“深空”协议底层指令冲突?现实模块非完全体?模块补全的坐标缺失?
信息碎片拼凑出更令人不安的图景。这个“系统”,这个“现实模块”,似乎本身也存在着问题,或者……未完成的状态?而自己体内的变化,触发了某种它原本设计之外的“适配性进化”?
他靠回墙壁,心脏仍在狂跳。藏身点内,篝火的馀烬散发着最后一点微光,映亮了他苍白汗湿、却眼神锐利如刀的脸。
前路,似乎不仅仅是查找“灯塔”和旧日秘密那么简单了。
他的身体,正在变成另一个未知的谜团。而引导(或者说,寄生)他的“系统”,似乎也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缓缓握紧了左手。掌心传来骨骼摩擦的、比以往更加清淅的细微声响,仿佛握着的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正在缓慢苏醒的、冰冷的金属造物。
荒原的冷风,从藏身点的缝隙钻入,吹拂着将熄的馀烬,明灭不定。
如同他此刻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他还活着。还能思考,还能行动,还能……进化(哪怕是异常和未知的)。
这就够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不再有昏沉,只有冰冷的清醒,和对脚下深处那持续脉动、通往未知地下的“道路”,更加执着的探寻。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