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出内部地图,找到昨夜那个红色闪铄点的位置,也就是旧房子所在的梦境边缘缓冲区坐标。然后,他将这个坐标与隐藏标记出现时,接入舱记录的官方“意识锚点最终坐标”(即任务日志里显示的巡查结束点)进行比对。
结果让他屏住了呼吸。
每一次隐藏标记出现时,官方记录的巡查结束点,都巧妙地落在距离那个边缘坐标大约“半个梦区”的位置,符合一次常规巡查的合理范围。但是,如果将官方记录的意识移动轨迹进行反向延长和仿真,并考虑到标记出现前那十五分钟的稳定度微妙下降……有三次,仿真轨迹的延长线,几乎正好穿过那个边缘坐标所在局域。
不是确凿证据,却是强烈的暗示。暗示他的意识曾“偏离”过缺省路线,靠近或进入了那个局域,然后被“拉回”,并在记录中被“合理化”。
系统在撒谎。或者说,系统在隐瞒。
林默关掉了备用终端,拔掉数据线,将一切恢复原状。他坐回工作椅,手指抵着眉心。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阻挡,只在边缘漏出一线金色的亮边,切割着他半明半暗的身影。
恐惧依旧存在,但被一种更冰冷的、逐渐沸腾的决心所取代。他生活在一个被精心编排的谎言里,这个谎言甚至可能篡改了他的记忆,定义了他的存在。而管理局,他为之效力、维护其“稳定”的系统,很可能是这个谎言的编织者和维护者。
苏晓,那个陌生的“妹妹”,是漏洞,是错误,也是唯一向他示警的人。
他必须再去见她。但这次,不能被动地等待“偏离”发生或被“重置”。他需要尝试主动掌控,哪怕只是一点点。
接下来的白天,林默象往常一样“上班”。他去了管理局的第七区分部,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书工作,参加了两个无关紧要的例会,与其他巡查员交流了近期几个需要注意的公共梦境情绪波动点。他的表现无懈可击,平静,专业,偶尔流露出些许熬夜后的疲倦——这很符合他“工作到很晚”的托辞。
但他眼角的馀光,始终在观察。观察同事们的言谈举止,观察系统通知的细微变化,观察分部里那些不起眼的监控探头和能量感应器的位置。他在脑海里默默绘制着一幅“安全”与“风险”局域的心理地图。
同时,他也在利用内部数据库有限的开放查询功能,进行一些看似随意的搜索。他不再直接查询敏感关键词,而是调阅了近几个月来,城市各局域报告的、所有被标记为“已解决”或“误报”的边缘梦境异常事件。他浏览着那些千篇一律的简短描述——“能量折射干扰”、“集体潜意识临时涟漪”、“设备校准波动”……试图从这些被定性为无威胁的事件中,查找某种模式,或者,查找与那个边缘坐标相似的地理或特征描述。
一无所获。系统的清理很彻底。
下班时间到了。林默如常离开分部,在街角的自动贩售机买了林晚喜欢的果汁,导入晚高峰稀疏的人流。夕阳给蜃楼城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高楼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街道两旁的立体gg开始闪铄,播放着令人愉悦的虚拟景象。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有生命力。
但这美好的表象之下,是否涌动着无法言说的虚无?
回到公寓,林晚已经放学回来,正在自己的小书桌前写作业。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脸上绽开笑容:“哥,你回来啦!今天累不累?”
“还好。”林默走过去,把果汁放在她手边,象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作业多吗?”
“不多,快写完了。”林晚吸了一口果汁,满足地眯起眼,然后象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孩子气的神秘,“哥,我今天做了个怪梦。”
林默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用轻松的语气问:“哦?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一栋旧房子,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林晚咬着吸管,眉头微微蹙起,“房子里好象有别人,但我没看清……然后我就醒了。醒来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空落落的。”
旧房子。林晚也梦到了?是巧合,还是某种潜意识的共鸣?是因为苏晓的存在,还是因为……他们之间本就被某种更深层的联系所牵引?
林默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尽量让声音平稳:“可能是白天听什么故事或者看到什么图片留下的印象。别多想。”
“恩。”林晚点点头,似乎也没太在意,继续埋头写作业。
林默转身走进厨房准备晚餐,手指却微微发颤。林晚的梦,象一根细针,刺破了维持平静的假象。时间,可能比他想象的更紧迫。
深夜,23:45。
林晚已经睡下。客厅里,只有仪器幽蓝的微光和窗外永恒的城市光污染。
林默站在接入舱前,已经换上了那套深灰色的工作服。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心跳和思维尽可能平复。今晚,他有一个计划,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
他不仅要尝试再次“抵达”那个边缘坐标,还要尝试在意识脱离前,留下一个不会被系统自动抹除的“标记”——一个只属于他个人的、指向“真实”可能性的标记。为此,他利用白天在分部工作时偷偷下载(并做了隐蔽处理)的几段底层指令碎片,结合自己对梦境能量局部扰动的理解,在个人终端上编写了一个极简短的“意识印记”协议。这个协议理论上可以在他接触到高浓度、稳定的个人化梦境能量(比如,苏晓所在的旧房子可能具有的那种)时,将一段经过加密的、包含特定时间戳和坐标信息的能量签名,短暂地烙印在他意识回归路径的某个“缓存区”。这就象是趁系统进行大规模“修正”时,偷偷在角落刻下一个肉眼难辨的记号。
成功率未知,风险极高,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系统反应,甚至对他的意识造成损伤。
但他别无选择。
躺入接入舱,冰冷的衬垫包裹住身体。舱门合拢,幽蓝的光脉动起来。
意识下潜。斑烂的湍流,感官的重塑。熟悉的失重感和方向感的微妙错位。
林默稳定住自身,锚定坐标。梦中的蜃楼再次在眼前展开,比昨夜似乎更加浓艳,也更加扭曲。一些白天被压抑的情绪,在夜晚的梦境里发酵、膨胀,形成肉眼可见的情绪色斑,漂浮在建筑之间。
他按照预定路线,开始处理地图上的几个绿色和黄色标记点。工作机械而高效,但他的注意力内核,始终紧绷着,象一张拉满的弓,指向那个边缘的方向。
处理完最后一个常规点,他调出地图。那个红点,果然又出现了,依旧微弱闪铄,位置与昨夜相同。
他没有立刻行动。他先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监测周围的梦境能量流和系统监控信号的强度。然后,他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径,不是直接“滑行”向边缘,而是仿真进行一些额外的、无目的的“巡视”,同时小心翼翼地、以极小的幅度调整着自己的意识波动频率,试图让它更贴近梦境背景噪声中某些不易察觉的波段——这是他根据白天对隐藏标记数据的分析,推测出的可能减少被系统重点关注的技巧。
迂回的过程漫长而紧张。他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系统扫描像柔和的潮水般拂过,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紧。但他编写的那个简易伪装协议似乎起了作用,或者系统本身对于巡查员在非敏感局域的正常活动冗馀有着较高的容忍度,他没有触发明显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