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镜花迷障(1 / 1)

次日清晨,路明非站在铜镜前,理了理领口。

他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瑞蚨祥的顶级杭绸,

剪裁却动了手脚,收了腰身,袖口也没那么宽大拖沓,反倒有点像改良版的风衣。

头发没剃,也没留辫子,就那么清清爽爽地散着,手里还把玩着一把折扇。

这身行头要是搁在满大街长辫子的地界儿,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像个留洋回来脑子瓦特了的公子哥。

但他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笔直,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劲儿和眼底藏着的精光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谐。

“啧,真帅。”路明非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自恋得理直气壮,

“也就是生错了年代,不然高低得是个帅绝人寰的角儿。”

身后传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

路明非回头,呼吸不由得顿了一拍。

诺诺从厢房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旗袍。

那红不是正红,而是像陈年红酒沉淀后的色泽,暗哑却流光溢彩。

旗袍极尽贴身,勾勒出她惊心动魄的曲线,开叉很高,走动间隐约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平日里总是扎着的高马尾此刻被盘了起来,用一根碧玉簪子斜斜插着,

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那对标志性的银色四叶草耳坠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那个在卡塞尔学院里开着法拉利横冲直撞的小巫女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从民国旧梦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美得锋利,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贵气。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诺诺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转,

语气还是那个熟悉的调调,一开口就把那股子端庄范儿给破了功。

“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路明非咧嘴一笑,真心实意地竖起大拇指,

“师姐,你这身要是去百乐门,绝对能让那一帮子遗老遗少把棺材本都掏出来。”

“少贫嘴。”诺诺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显然对这记马屁很受用。

看着眼前这对壁人,忍不住摇了摇头。

“你们确定是去赴会,而不是去成亲?”

梅涅克用流利的中文吐槽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路,你这身打扮,再加上诺诺小姐这身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私奔的。”

“入乡随俗嘛,梅涅克先生。”

路明非走过去,顺手从石桌上顺走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

“咱们去见的是陈家主事人,那种老古董家族最讲究排场。

我要是穿个作训服去,还没进门就被扫地出门了。

再说了,气势上不能输,对吧?”

门口传来了马蹄声,沉闷而整齐,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好马。

陈以此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厢通体用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

车帘是苏绣的缎子,连拉车的两匹马都是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

“路少爷,陈小姐,请。”陈以此掀开车帘,动作恭敬。

路明非也不客气,踩着脚凳上了车,然后转身,向诺诺伸出了手。

诺诺很自然地把手放了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北京城的土路,却感觉不到多少颠簸。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瑞脑香,奢华得令人咋舌。

路明非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缝隙看着外面喧闹的市井。

卖糖葫芦的老头、提着鸟笼的八旗子弟、赤膊拉车的车夫,这一幕幕像是一卷泛黄的胶片在他眼前流转。

“陈家在这个时候就有这种财力,难怪能把生意做到欧洲去。”

路明非随口说道,手指轻轻敲打着膝盖,

“这车厢里的布置,恐怕比咱们校长的办公室还烧钱。”

诺诺没有接话。

她自从上车后就有些沉默,侧脸看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怎么了?紧张?”路明非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不是紧张。”诺诺收回目光,眉头微蹙,

“是不舒服。越靠近那个地方,这种感觉越强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那是血统的共鸣,也是一种警告。

陈家,那个古老而神秘的混血种世家,对于流落在外的血脉,总是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力。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把手覆在了诺诺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别怕。”他轻声说,“有我在,天塌下来我顶着。

就算是你们陈家的老祖宗从棺材里爬出来,我也能把他按回去。”

诺诺转过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那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股燥意平复了不少。

“谁怕了?”她嘴硬地抽回手。

马车穿过了喧闹的集市,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巷子,最后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了下来。

这里安静得有些诡异,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挂牌匾,只立着两尊汉白玉的石狮子,

眼珠子被涂成了血红色,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两排穿着黑色短打的护院笔直地站着,气息绵长,显然都是练家子。

陈以此只能送到二门外。

他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小姐只在内堂见二位贵客,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小的就送到这儿了。”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院墙。

这座宅子像是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推开二门,映入眼帘的不是想象中的亭台楼阁,而是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

路两侧种满了红枫。

此时正值盛夏,但这满院的枫叶却红得似血,红得妖异,仿佛是用鲜血浇灌而成。

风一吹,叶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窃窃私语。

路明非眯起眼睛,“这布局,是按照八卦阵走的。

死门在西,生门在东,但这里的生门被堵死了,只留了一条通往死门的路。”

“不止是布局。”

诺诺的声音有些发紧,她的瞳孔中流淌着淡淡的金光,侧写能力全开,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在释放一种精神暗示。”

镜花水月。

陈家的招牌言灵,精神系的巅峰。

这座宅子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神领域。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直走到尽头,来到一处挂着厚重黑帘的内堂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安息香味道,甜腻得让人有些窒息。

这种香通常是用来安神的,但在这里,却更像是为了掩盖某种腐朽的气息。

路明非伸手掀开帘子。

光线骤然变暗。

屋里没有点灯,所有的窗户都被封死,

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瓦缝里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前。

她穿着一身繁复到了极点的暗红色满绣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彼岸花,

花瓣纠缠在一起,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又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一根白骨打磨成的簪子。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杜鹃花。

那杜鹃花开得极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咔嚓。”

剪刀合拢,一朵盛开的花朵应声而落,掉在地上。

“来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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