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春桃正背着那个死沉死沉的蓝布包,呼哧呼哧地往坡上爬。
她那两条乌黑的麻花辫随着急促的呼吸在背后一甩一甩的,
汗水顺着她饱满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累死个仙人板板哟……”小姑娘嘟囔着,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等她再抬起头的瞬间,整个人却愣住了。
小姑娘张大了嘴巴,那模样活像是看见了一只会在天上飞的水牛。
站在面前的年轻男人,真的是路哥哥?
那个昨天还人事不省,浑身是伤口的路哥哥,此刻却活生生地站在晨光里。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苗家对襟衣,腰间随意地束着一条布带,显得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的脸色红润,眼神明亮得像是山涧里最清澈的溪水,哪里还有半点病人的样子?
简直就像是昨晚山里的山神爷显灵,给这个濒死的人吹了一口仙气。
路明非看着目瞪口呆的小姑娘,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种笑容很有感染力,像是春风拂过泸沽湖的水面。
“春桃妹妹,早啊。”他主动打了个招呼,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路……路哥哥?”春桃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你真的醒啦?我的天啦!你的伤……这也好得太快了吧!简直是山神爷显灵,苗王保佑!”
巨大的惊讶之下,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反复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
路明非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春桃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一些。
他并没有解释什么,总不能跟一个小姑娘解释什么叫“外挂”。
他只是笑着把功劳推了出去:“这多亏了春桃妹妹给我敷的草药,还有你阿爸昨天的针灸。”
诺诺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她穿着苗族刺绣上衣,下摆在风中微微摆动。
酒红色的长发被她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给她那张平日里冷艳逼人的脸增添了几分慵懒和柔和。
她伸手去帮春桃解背上的大布包,动作轻柔。
“春桃,我们真的要谢谢你。”诺诺的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地感慨,
“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真的要在这山洞里当野人了。”
春桃感觉背上一轻,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站在那里,目光在路明非和诺诺之间来回打转。
路明非穿着苗家阿哥的衣服,英气逼人;诺诺穿着苗家阿妹的衣裳,明艳动人。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身后的背景是巍峨的青山和初升的朝阳。
风吹过,两人的衣角交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在春桃这个年纪的小姑娘眼里,世界是很简单的。
好看的人就应该和好看的人在一起,就像山歌里唱的那样。
“诺诺姐姐,路哥哥,你们真好看。”春桃由衷地感叹道,一脸纯真的微笑,
“就像寨子里唱山歌时最登对的阿哥阿妹一样,一点都不像堂姐弟。”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那种安静很微妙,像是平静的水面下突然涌动的暗流。
诺诺正在解布包的手指微微一僵。
她的眼神有些慌乱地飘向旁边的灌木丛,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反驳什么呢?
说我们不是情侣?
说我们只是单纯的堂姐弟关系?
还是说我其实是别人的女朋友?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那些遥远的混血种世界里的身份标签似乎变得模糊不清了。
她想起这几天自己和路明非堪称频繁的亲密肢体接触
想起路明非把那朵花别在她耳后时的眼神,心里像是有一万头小鹿在乱撞。
路明非倒是脸皮厚如城墙。
他看着诺诺那副难得一见的羞窘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在心里给春桃竖了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小妹妹你很有前途,以后要是来卡塞尔学院,我罩着你!
但他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只是给了春桃一个“你很有眼光”的赞许眼神,然后咳嗽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咳咳,那个……春桃啊,这包里是啥好吃的?我都闻到香味了。”
春桃毕竟是个孩子,注意力瞬间就被转移了。
她马上献宝似的打开布包,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这是阿妈刚蒸好的糯米饭,还有自家腌的酸菜和腊肉。”春桃一边说着,一边把还冒着热气的竹筒递给路明非,
“我哥今早本来打算摘完梅子就去县城请大夫的,既然路哥哥醒了,那我得赶紧回去通知我哥,让他别跑冤枉路了。”
路明非接过竹筒,入手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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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粗糙的竹节触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春桃妹妹,我们不能再麻烦你了”路明非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既然我已经恢复行动能力了,我们就不打算在山洞住下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们想跟你一起去你们杨司寨看看,顺便当面感谢杨寨长,然后再做打算。”
当然,这也不仅仅是为了感谢。
路明非很清楚,这里是“类尼伯龙根”的第二层。
他们想要出去,就必须找到这一层的核心,或者说,那个“通关boss”。
一直躲在山洞里当野人是没法通关的,只有走进人群,走进这个世界的中心,才能找到线索。
“好啊好啊!”春桃高兴得拍起了手,“去我们寨子做客吧!
阿爸阿妈看到你们肯定很高兴!而且今天是赶场的日子,寨子里可热闹了!”
于是,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离开了这个他们短暂停留了几日的山洞。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
这里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山路崎岖蜿蜒,两旁是茂密的丛林。
巨大的芭蕉叶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野花的混合气味。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林梢叫得婉转,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
杨春桃在前面带路,路明非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来的树枝左右挥舞。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诺诺,确认她跟得上,然后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植被分布、岩石风化程度,甚至空气中的湿度,都让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他确定自己从未在这个时间点来过四川的大山。
“春桃妹妹,”路明非一边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们这杨司寨,是归哪里管啊?”
春桃在前面,像只灵活的小猴子:“归哪里管?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诶。
反正大家都听阿爸的,阿爸听县里大老爷的。
具体的我不知道,不过我阿爸肯定知道。”
路明非点了点头,这也在意料之中。
一个山里的小姑娘,地理概念大概也就局限于寨子和县城。
“那……现在是什么年代?”路明非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这个问题有点突兀,正常人谁会问这种问题?
但路明非现在的身份是,昏迷数日疑是“脑袋受过伤的病人”,问点傻问题也是合情合理的。
春桃果然没有起疑。
她歪着头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数:“年代嘛……今年是庚子年。”
“庚子年?”路明非的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庚子年。”春桃肯定地点点头,“梅子黄时,五月底那一天,也就是五月三十。”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
走在他身后的诺诺差点撞在他背上。
她刚想抱怨,却看到路明非的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
“怎么了?”诺诺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问道。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进行着换算。
他对历史不算精通,但一些基本的古代纪年还是知道。
庚子年。五月三十。
“换算成公历的话……”
“就是1900年6月27日。”
“什么?!”诺诺失声叫了出来。
她的声音有点大,吓得前面的春桃回过头来:“姐姐你怎么了?是被虫子咬了吗?”
“没……没事。”诺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脸色却瞬间变得苍白,“只是看到了一条蜈蚣。”
等春桃转过身继续带路,诺诺一把抓住了路明非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
“路明非,我们这是到哪儿了?1900年?晚清?光绪二十六年?”
诺诺的语速很快,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我们穿越了??”
对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虽然混血种本身就不太唯物),
“穿越”这种只存在于网络小说里的桥段发生在自己身上,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看见龙王在跳广场舞。
“我们没有穿越。”路明非拍了拍诺诺的手背,示意她冷静,“我们应该进入了另一个‘类尼伯龙根’。”
“这类空间本质上是某种记忆的投影,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某个人的记忆混合了某些历史片段构建的。”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山脚下那个古老的寨子。
炊烟袅袅升起,一片祥和。
但在路明非的眼里,这片祥和之下,似乎涌动着某种血色的暗流。
“1900年……”路明非喃喃自语,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这个时间点……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熟悉?”诺诺皱眉,“你上辈子是义和团的大师兄?”
“别闹,师姐。”路明非苦笑了一下,
“我是说,这个日期,在龙族的历史上,或者在卡塞尔学院的档案里,绝对发生过什么大事。
但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1900年,庚子国变,八国联军侵华。
这是一个动荡的年代,也是一个血与火的年代。
但在那宏大的历史背景之下,在混血种的世界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更为隐秘、更为惨烈的事情。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依旧湛蓝的天空。
阳光刺眼,但他却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上一次是楚子航的记忆
这一次又会是谁的记忆呢?
“走吧。”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开了脚步,“不管是什么,既然来了,就得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