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高架路面坑坑洼洼,积水里倒映着那种诡异的铁青色天空。
刚才那场仗打得太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氧和烧焦的皮革味,混杂着龙血那股腥甜的铁锈气。
路明非呈一种非常不雅观的“大”字形瘫在积水里,任由雨水拍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尖叫,那是“爆血”的后遗症,
肌肉纤维大概断了有一半,肺里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结束了吧……”路明非哼哼着,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这要是游戏,这时候该出通关cg了,哪怕不给个公主亲一口,至少也得来段激昂的bg庆祝一下……”
那具神躯轰然倒塌的画面还印在视网膜上,像是古希腊神庙的立柱崩塌,带着一种旧时代终结的宏大感。
然而,世界并没有因为神的陨落而变得美好起来。
那些死侍虽然溃逃了,但这片死寂的高架桥上,依然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寒意。
“咯……咯吱……”
这种声音很怪。
就像是那种老旧的机械钟表被强行上了发条,齿轮干涩摩擦发出的动静。
又像是有谁在深夜里咀嚼着脆骨。
路明非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模糊。
他看见那具本该死透了的无头尸体,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是幻觉吧?
路明非心想。
或者是神经反射?
青蛙死后通电还会蹬腿呢,这么大个神,死后稍微动弹一下表示不甘心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下一秒,所有的自我安慰都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那具身穿破烂甲胄的无头躯体,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僵硬、滞涩,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提线木偶,但它的确站起来了。
它没有头,脖颈的断口光滑,还在往外喷着血。
它迈出一步,沉重的金属战靴踩在积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一步,两步。
它走到了那颗滚落在地的头颅旁,弯下腰,伸出带着铁手套的手,抓住了那一头银白色的长发。
“卧槽……”路明非感觉头皮都要炸开了,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特么还要不要脸了?这boss还能无限续币的吗?”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那具无头躯体提着自己的脑袋,然后慢慢地把它按回了脖子上。
断口处猛地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带着一种熔金般的高温。
血肉在光芒中极速蠕动、接驳、愈合。
只是眨眼间,那道致命的伤口就消失了。
奥丁转动了一下脖子,发出骨骼咬合的脆响,那只独目猛地睁开,
瞳孔中流淌着熔岩般的金色,毫无感情地扫视着在场的蝼蚁。
原本被三柄炼金武器砍得破破烂烂的身体,那些深可见骨的创伤,竟然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这就是……神吗?”楚天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感觉大事不妙,那包湿透的烟盒掉在水里。
他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握紧了手中的村雨,身体紧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路明非和楚天骄身前。
他的状态很糟糕,三度爆血的副作用正在吞噬他的理智,
全身上下的毛细血管都在渗血,但他依然握着“暴怒”,像是一头即便断了腿也要咬死猎物的孤狼。
路明非挣扎着爬起来,他用手里的“傲慢”当作拐杖,杵在地上,手臂抖得像是筛糠。
“该死……该死……”路明非咬着牙,嘴里全是血腥味,
“作弊也没有这么作的啊……”
远处,迈巴赫的车门刚刚打开。
诺诺手里提着那把名为“妒忌”的太刀,她本来是想把那个缩在后座的小楚同学接出来的。
奥丁死了,危机解除了,她想给受惊的小楚同学一个拥抱,告诉他没事了。
可是当她回头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到路明非艰难地杵着刀站立,而他对面那尊可怖的死神竟不知为何又复活了过来,正想伤害他的男孩。
“把门关好!别出来!”诺诺猛地一把将刚探头出来的小楚同学又重新塞回车里,用力甩上车门。
她的脸色苍白,红发被雨水淋湿贴在脸颊上,
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别小看我啊,我也能为他做些什么的。”诺诺低声说,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提着刀转身就往战场中心冲。
可是,变故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奥丁复活了,但那是只是开始。
它身后的空气忽然扭曲起来,像是被高温灼烧的波纹。
在那片虚无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面具,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了,没有任何预兆,就像是恐怖片里那种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鬼影。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面具人……他太熟悉了。
那种阴冷、潮湿、像是蛇爬过脊背的滑腻感。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在卡塞尔学院房顶上追杀夏弥的那个面具男?
面具男并没有理会如临大敌的三人组,他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样,闲庭信步地走到奥丁身后。
这个刚刚复活、威压盖世的神明,此刻竟然没有任何反抗,
任由那个神秘人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它宽阔的背脊上。
“你到底是谁?”路明非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神秘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用指甲刮擦黑板,听得人耳膜生疼。
下一刻,奥丁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那些挂在它身上、如同破布条般的残破甲胄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撕裂、崩飞。
“嘶啦——”
金属撕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奥丁裸露出了上身。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躯体,那是一座由肌肉构成的山峰。
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古希腊神庙里最完美的雕塑,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但又不失美感。
血管在皮下暴起,里面流淌的仿佛不是血液,而是滚烫的水银。
白色的蒸汽从奥丁的毛孔里喷涌而出,那是体温急剧升高导致雨水瞬间蒸发的现象。
它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体型竟然比刚才还要大了一整圈!
那种压迫感,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吼——!!!”
奥丁仰天长啸。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声带里发出来的,而像是地壳深处的岩浆在咆哮,或者是万吨当量的炸药在深海引爆。
实质般的声波夹杂着雨水,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唔!”路明非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本来就站不稳的他直接一屁股坐回了水里,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楚子航也被震得退后了半步,但他手中的暴怒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
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楚天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言灵是“时间零”,他能看清很多别人看不清的东西。
他能看见那个神秘人正在把某种恐怖的力量灌注进奥丁的身体里。
那个神秘人做完这一切后,收回了手。
他侧过头,那张惨白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
他发出了一声阴冷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轻笑。
那笑声在雨夜里回荡,像是死神在点名。
然后,他的身体再次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走得干干净净,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突兀。
只留下一个比刚才更加恐怖、更加狂暴的完全体奥丁,面对着这一群伤残的老弱病残。
“喂……楚老爹……”路明非杵着剑,好不容易又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的腿在打颤,“卡塞尔学院的教科书里……有教过怎么打这种二阶段变身的boss吗?”
楚天骄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了村雨。
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他那双原本黑色的瞳孔此刻也隐隐泛起了一丝金色。
“没有,”楚天骄淡淡地说。
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