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辆迈巴赫62,身长六米二,拥有巨大的后排空间和能够完全躺平的头等舱座椅。
此刻它正像一条深海里的黑鲨,无声地切开前方厚重的雨幕。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
楚天骄一边开车一边把手指在真皮包裹的方向盘上敲得哒哒作响,眉飞色舞。
后排的少年楚子航偏着头,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那张清秀却冷淡的脸,
并没有因为这辆价值连城的豪车或者那个关于声控启动的秘密表现出哪怕一丝的兴趣。
“不关心。”少年楚子航说。
楚天骄的热脸再一次贴了冷屁股,但这并没有打击到他那似乎永远过剩的热情。
他耸了耸肩,动作夸张地换挡,脚下的油门踩得轻快又随意。
迈巴赫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唤醒的猛兽,轰然提速,把路面上积水炸成两道白色的水墙。
“这么大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你,不过还好你爸我来了。”楚天骄嘟囔着,似乎想在这个话题上找回一点作为父亲的尊严。
“你们学校那个门卫,狗眼看人低,之前死活不让我把车开进去。
我说我来接我儿子放学的,这么大雨淋一下就湿透了,万一我儿子感冒了怎么办?
费了我不知道多少唾沫星子,就是不让我进。”
他顿了顿,透过后视镜偷瞄了一眼儿子的表情,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
便自顾自地提高了音量:“最后我火了,给他说老子这车办下来九百万,市政府我进去都没人拦,你个仕兰中学还那么大规矩?
那门卫一下子就软了,哈哈,你是没看见当时他那个姿态和表情,那叫一个前倨后恭。”
楚天骄笑得很开心,眼角的鱼尾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男人,哪怕只是在一个看大门的保安面前装了个逼,也能让他乐呵半天。
少年楚子航依旧没说话。
他觉得这个男人很吵,很聒噪。
他伸手按了一下扶手上的按钮,打开了收音机。
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流淌出来,比楚天骄那充满了市井气的唠叨听起来顺耳多了。
“现在播报台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
今年0407号台风‘蒲公英’于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
预计将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
“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径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将于两小时后封闭,
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于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楚天骄撇了撇嘴,似乎对这种官方的警告不屑一顾。
“这台风名字听起来还挺娘炮的,蒲公英,怎么不叫霸王花?”
他随口吐槽道,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
车进隧道没多久,一阵极其刺耳、极其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从后方传来。
在隧道里这声音听得格外清晰。
楚天骄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哪来的野小子,这么大雨还在飙车?”
他下意识地看向侧方后视镜。
后视镜里沾了一些水雾,看起来有些模糊。
只能看见一团诡异的绿光在黑暗中跳动,像是什么来自地狱的鬼火。
而在那两团绿光之后,是一道粗大的、耀眼的蓝色火柱,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长长的光尾。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炸街赛摩。
那是一辆……三蹦子?
楚天骄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这辈子开过不少好车,也见过不少改装车。
但把一辆送快递用的三轮摩托改成这种喷气式飞机效果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年头,碰瓷的装备都升级了?”楚天骄嘟囔了一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在他看来,这种雨夜里开着这种诡异载具死命追着迈巴赫跑的。
除了疯子,就只有那种想钱想疯了的亡命徒。
这车要是被刮蹭一下,那一层漆都够那破三轮买上一百辆的。
“坐稳了,儿子。”
楚天骄收起了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脚猛地踩下油门,那双穿着廉价皮鞋的脚在这一刻仿佛和这辆价值九百万的豪车融为了一体。
v12引擎爆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推背感瞬间袭来。
迈巴赫像是一枚黑色的鱼雷,瞬间加速,将那辆喷着蓝火的三蹦子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少年楚子航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晃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抓紧了车门扶手。
他转过头,透过满是雨水的后窗向外看去。
那辆奇怪的三轮车已经被甩得看不见了,只有那道蓝色的火光还在黑暗中隐约闪烁。
像是一颗倔强的流星,试图追赶太阳的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道渐渐消失的光,楚子航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人在后面拼命地追赶他,想要告诉他什么,或者想要挽留什么。
出了隧道,雨势更大了。
能见度真的差到了极点,三十米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死寂。
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已经彼此撞得粉碎,落地时全是纷纷扬扬的水沫。
天空漆黑如墨,偶尔有刺目的电光笔直地砸向地面,将这个世界照得惨白。
原本宽阔的路面上此刻挤满了亮着红色尾灯的汽车,它们像是一群被困在泥潭里的甲虫,小心翼翼地爬行。
红色的灯光在积水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倒影。
会车时,司机们都使劲按着喇叭,尖锐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像是野兽在森林里相遇时警觉地龇牙,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吼。
“妈的,堵死了!”楚天骄狠狠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骂骂咧咧道,“这帮人会不会开车啊?前面是出车祸了吗?都在这儿磨叽什么呢?”
前面确实出了点状况。
两辆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小轿车发生了轻微的刮蹭,两个司机正撑着伞站在雨里,指着对方的鼻子喷着唾沫星子大吵。
这么恶劣的天气,交警一时半会儿根本赶不过来,大家都指责是对方的错,谁也不肯让步。
就这么一点小事,硬生生地把几十辆车堵在了后面。
有几个暴躁的司机下车去劝架,结果劝着劝着自己也火了,推推搡搡地差点打起来。
剩下的人坐在车里,除了焦躁地按喇叭,什么也做不了。
少年楚子航把头靠在车窗上,感觉玻璃冰凉刺骨。
真乱。
整个世界都是乱糟糟的。
暴雨、雷电、堵车、争吵、咒骂……
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让人心烦意乱。
“傻逼啊?两台小破车有什么可吵的?
反正都是保险公司出钱嘛,赶紧挪开不就完了?”楚天骄还在那里愤愤不平,
“我送完儿子还有事呢,哪有空在这儿陪他们淋雨?”
他一边抱怨,一边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雨幕中的某个方向。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岔道,隐藏在一棵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柳树后面。
柳树狂舞的枝条,遮挡住了那块有些生锈的路牌。
有点奇怪。
明明主路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
但那条岔道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辆车驶入,甚至没有一辆车尝试着靠近。
那些被堵住的车本该像没头苍蝇一样一股脑地涌过去,但它们却像是对此视而不见。
少年楚子航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只有他们这一辆车看到了那条路,又或者,其他的司机都感觉到那条路是充满不祥的,所以本能地避开了它。
他想起生物老师在课上讲过,说动物有一种认路的本能。
比如沙漠里的野骆驼能清楚地知道什么路是错的,哪里没有水泉,哪里是流沙。
哪怕人赶着它去走,它也会死死地钉在原地,一步也不肯挪动。
此刻,那些堵在路上的车,就像是那些本能地避开危险的野骆驼。
“那条路应该能上高架,不过现在高架大概封路了。”楚天骄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话音未落,迈巴赫的车头已经猛地一转,直指那条岔道而去。
距离近了,借着车灯的光芒,楚子航终于看清了路牌上的字。
“高架路入口……”
后面跟着的是入口的编号,那一串数字在雨水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恰好这时,一泼巨大的雨水在前风挡上炸开,瞬间遮蔽了视线。
等雨刮器再次扫过时,那块路牌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迈巴赫沿着岔道开始爬升。
周围的喧嚣声迅速远去,那些争吵的司机、那些刺耳的喇叭声,都被抛在了脑后。
世界一下子变得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雨点敲击车顶的噼啪声和引擎低沉的轰鸣。
“真封路了,一会儿下不去怎么办?”少年楚子航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看着窗外越来越高的护栏,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能上来就不怕下不去,”楚天骄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一副老江湖的派头,
“这世界上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顶多到时候给出口拦路的警察递根烟,说几句好话,再不行就亮亮这车的行驶证,没什么搞不定的。”
“广播里说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差,让绕道行驶。”楚子航皱了皱眉,提醒道。
外面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呼呼的吹过,而是变成了尖利的呼啸,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鬼魂在对着车窗吹哨子。
迈巴赫的车身虽然沉稳,但在横风的冲击下,也能感觉到轻微的晃动。
“没事,那是说给普通车听的。”
楚天骄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眼神里满是对这辆钢铁巨兽的信任,
“风速高怕什么?人家那些日系微型车才怕被吹翻,咱这可是迈巴赫62!
你知道这车多重么?27吨!加上你老爸我这小二百斤的肉,那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十二级风都吹不动它!再加上你老爸这几十年的车技,稳着呢!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睡一觉,醒了就到家了。”
迈巴赫继续加速,像是一枚黑色的子弹,义无反顾地射向了那片未知的风雨。
楚子航看着父亲那张写满自信的侧脸,欲言又止。
他其实想说,有时候,重量并不能代表安全。
就像泰坦尼克号也曾号称永不沉没,最后还不是断成了两截沉进了冰冷的大西洋。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