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诺伊州的雨季总是来得漫长且粘稠,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泡发霉。
1000次列车像一条银色的蛇,在漆黑的雨夜中穿行,车轮撞击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听久了简直像是一首催眠的摇篮曲。
但这列专属于卡塞尔学院的豪华列车内部,却是另一番光景。
温暖,奢华,还有一股淡淡的雪松木香气。
叶胜把后背陷进那张意大利真皮沙发里,手里晃着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黑色树影,嘴角挂着那种名为“人生赢家”的笑容。
坐在他对面的亚纪正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熠熠生辉的钻戒。
“别摸了,再摸都要被你盘包浆了。”叶胜调侃道,把手里的酒杯放下,伸过去握住了亚纪的手。
那只手柔软、温暖,和他长满枪茧的手掌完全不同。
亚纪抬起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因为车厢里的暖气太足,还是因为害羞。
她反手扣住叶胜的手指,十指相扣,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我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亚纪小声说,声音软糯,带着日本女孩特有的温婉,“我们真的……可以了吗?”
“什么叫真的可以了?”叶胜挑了挑眉毛,“执行部的调令不是已经下来了吗?
咱们俩的搭档关系正式解除。
现在你是曼施坦因教授那一组的王牌,我是施耐德教授手下的苦力。
既然不是搭档了,那《亚伯拉罕血统契约》里的‘禁止搭档恋爱’条款对咱们就无效了。
这叫合理避规。”
这是他们多年来全世界飞的执行任务,拿命换来的特权。
自从上次三峡青铜城的任务之后,两人就像是开了窍。
在那漆黑深邃的水底,二人都曾有过某种不好的预感,仿佛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还好最后是有惊无险的完成了任务,可像他们这样拼命的执行任务,总有一天会遇到猝不及防的意外。
所以自那次任务回来之后他们都有些看开了,有些原本觉得比天还大的规矩,突然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
要是连喜欢的人都不敢光明正大的抱,那活着还有什么劲?
为了维护世界和平吗?
别逗了,那是奥特曼该干的事。
叶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早就被他翻烂了的员工手册,指着其中一行字,像是在宣读圣旨:“看这里,全球执行部专员,每年享有45天带薪假期。
可自由选择返校探亲或休假。
四十五天啊亚纪!
这四十五天,我们要干些什么?
不如我们去结个婚,度个蜜月,顺便还能回来给学生们带点喜糖。”
“太快了吧……”亚纪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角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快?一点都不快。
你想想,我们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工作,指不定哪天就……”叶胜的话还没说完,嘴就被亚纪的手捂住了。
“不许说那个字。”亚纪板起脸,虽然没什么威慑力。
叶胜举起双手投降,顺势亲了一下她的掌心:“好好好,不说。咱们说点开心的。
婚礼在哪办?
我觉得还是国内好,热闹。
到时候给你弄一套凤冠霞帔,大红色的,绝对比那什么白婚纱好看。
我爸妈肯定乐疯了,他们早就催着我带媳妇回去了。”
“可是……”亚纪眨了眨眼睛,有些犹豫,“我还是想在神社办。
穿白无垢,在神明面前喝交杯酒,那种感觉很庄重。”
“神社啊……”叶胜摸了摸下巴,脑补了一下自己穿着纹付羽织袴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会有点呆。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亚纪突然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要不,两边都办?”
“两边都办?”叶胜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妙啊!中国办一场,收一波份子钱;日本办一场,再收一波。
咱们这是要把结婚办成全球巡回演出啊!
这主意不错,就这么定了!”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列车广播里传来了柔和的提示音,提醒乘客即将到达终点站。
叶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稍有褶皱的西装,然后绅士地向亚纪伸出手:“走吧,未来的叶太太。
我们回家了。”
回家。
对于像他们这样的混血种来说,卡塞尔学院才是真正的家。
外面的世界虽大,但只有在这里,他们才不是异类,不用隐藏自己的血统,不用担心黄金瞳会吓到路人。
1000次列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了那个熟悉的山间站台。
车门打开,湿润的山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叶胜撑开一把黑伞,将亚纪完全笼罩在伞下,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
“奇怪。”叶胜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亚纪挽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水坑。
“平时这个点,富山雅史教员或者古德里安教授总有一个会在车站晃悠,或者至少会有那帮值夜班的新生在周围巡逻。”
叶胜环顾四周,站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今天怎么这么冷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可能是雨太大了,大家都在室内吧。”亚纪并没有太在意,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结婚请柬该选什么颜色的。
两人顺着那条熟悉的山路往上走。
这条路他们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学院的大门。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周围的树林在夜色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叶胜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亚纪感觉到叶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亚纪……”叶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怎么可能。”亚纪笑了起来,“这条路我们走了四年,就算是梦游也不会走错啊。
前面转过那个弯,就是诺顿馆,再往上就是英灵殿和图书馆了。”
“你……自己看。”叶胜把伞稍微抬高了一点。
亚纪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前方,本该是卡塞尔学院正门的地方,本该矗立着那座宏伟的半山古堡的地方,本该有着灯火通明、有着彻夜不眠的疯子和天才的地方……
此刻,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没有大门,没有围墙,没有建筑,甚至没有废墟。
只有茂密的、原始的、像是生长了上千年的参天大树。
那些树木在风雨中狂乱地摇摆,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在嘲笑这两个迷路的可怜虫。
“这……”亚纪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她用力眨了眨眼,再次看去。
还是树。
无穷无尽的树。
那种感觉非常荒谬,就像是你每天下班回家,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却发现你家那栋楼凭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原始丛林,连地基都没留下。
“开什么玩笑……”叶胜松开亚纪的手,快步向前跑去。
他冲进那片本该是学院广场的树林,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满是腐烂的落叶,根本没有任何人工建筑存在过的痕迹。
他在一棵巨大的橡树前停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起码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可是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位置明明应该是曼施坦因教授的办公室!
“鬼打墙?”叶胜脑子里蹦出这么个词,但随即被他否决了。
混血种的感官极其敏锐,根本不可能被这种低级的障眼法迷惑。
亚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苍白如纸:“叶胜,这是怎么回事?学院呢?大家呢?”
“别慌,别慌。”叶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虽然他的心脏也在狂跳。
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可能是某种大型的炼金领域,或者是龙类的言灵效果。我给导师打电话。”
他拨通了施耐德教授的号码。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不是无法接通,也不是不在服务区,而是空号?
叶胜的手抖了一下,又拨了曼施坦因教授的电话。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古德里安教授、富山雅史教员、甚至是昂热校长……
叶胜像个疯子一样,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把通讯录里所有能打的电话都打了一遍。
结果全是一样的。
那些号码,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叶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进脖子里,冰冷刺骨,
“前几天我还跟导师汇报过任务,昨天我还收到了学院的工资入账短信!
怎么可能今天就没了?
这么大一个学院,几千号人,怎么可能凭空蒸发?”
亚纪站在雨中,浑身颤抖。
她看着周围这片陌生的、充满野性的山林,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抓住了她的心脏。
那不是面对龙类时的那种具体的恐惧,而是一种对世界认知的崩塌。
如果卡塞尔学院不存在,那他们是谁?
他们过去的记忆算什么?
那些流过的血,受过的伤,那些关于屠龙的誓言,难道都是一场集体的癔症吗?
“叶胜……”亚纪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结婚申请报告……还没交上去呢。”
她无力地跌坐在泥泞的草地上,昂贵的裙子瞬间被泥水浸透。
叶胜看着眼前这片虚无的黑暗,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满是积水的地上,屏幕亮着惨白的光。
1000次列车已经开走了,汽笛声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被遗弃在这个荒谬的时空节点上。
那枚戴在亚纪手上的钻戒,在雨水中闪烁着凄清的光芒。
这里没有卡塞尔学院。
这里只有一座荒山,和两个找不到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