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猛地回过神来,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铁青,眼神里翻滚着骇人的风景。
他一言不发,只是狠狠一甩袖子,几乎是咬着牙,用比刚才更快、更重的步伐,朝着驿馆方向走去。
“走,回去,回去再说!”
回到驿馆的房间,僧格“砰”得一声关上门,隔绝了外界。
他胸膛剧烈起伏,在房间里焦躁得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盯着跟进来的鄂齐尔,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刚才都听见了?”
“台吉莫要着急,或许是明国人故意如此说,想要离间两位台吉。”
“你信?”僧格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卓特尔对我不满不是一日两日的了,就算明国人不说,我也知道,何况父汗又属意传位于我,他那个心高气傲的性子,能服气才是怪了!”
鄂齐尔没说说话,他不得不承认僧格说的都是对的。
僧格又踱了两步,“而且,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呢?卓特尔他就是去见了锦衣卫,咱们该怎么办?”
“若是真的,此举非同小可!”鄂齐尔道。
“宁可信其有,”僧格一撩衣袍坐下,“背着父汗,背着我,去勾结锦衣卫,他眼里还有没有部族!”
鄂齐尔沉默片刻,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台吉喜怒,此事,未必是坏事!”
“不是坏事?”僧格瞪着他。
“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卓特尔真实的野心和动作,”鄂齐尔冷静分析,“他去找锦衣卫,无非几种可能,其一,对我部白日的表现不满,想绕过您直接对明国表忠心,甚至告状”
“其二,想从锦衣卫那里得到某些承诺或者支持,或许是针对台吉您”
“其三,想私下进行某种交易,换取个人或他那一系的好处。”
每一种可能,都让僧格心头的怒火更盛,危机感更强。
“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僧格咬牙切齿,“绝不能让他得逞!”
“自然不能,”鄂齐尔在僧格对面坐下,“但眼下,我们不宜直接与他冲突,尤其是在明国人的地盘上,当务之急,是两件事。”
“说!”
“第一,立刻以商议盟约为名,召集使团中我们的人,统一口径,尤其是那几个可能被卓特尔拉拢的,必须让他们明白,谁才是汗王制定的使者,谁才能代表准噶尔的未来!”
“第二,”鄂齐尔声音更低,“我们也要动起来,蒋德璟那条路被堵死,但明国朝廷,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设法接触其他官员,比如兵部的人,或者能影响皇帝决策的宦官,哪怕只是传递一些消息,表达我部的诚意和困境,尤其是内部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可能会影响盟约的执行。
鄂齐尔的意思,便是反过来利用卓特尔的不忠,作为向明国其他势力讨价还价、甚至寻求支持的筹码,同时给卓特尔上眼药。
僧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鄂齐尔说得对,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卓特尔的背叛固然可恨,但未尝不能成为他的机会。
“好!就按你说的办,立刻去召集我们的人,至于接触明国其他官员你亲自去办,要隐秘,该花的金子,不必吝啬!”
官邸之中,蒋德璟穿过花园,走进一座精致的院子中,李若琏守在门外,见了蒋德璟,轻轻扣了扣门,就听里头传来声音,“进来!”
蒋德璟推门入屋,就见皇帝弯着腰在看着什么。
“陛下!”蒋德璟躬身行礼。
朱由检闻言朝他招了招手,“你来看。”
蒋德璟上前,这才看清楚陛下面前的矮榻上放着几块毛皮。
这可不是寻常的羊皮或牛皮,而是最上等的雪貂皮和罕见的紫貂皮,毛发浓密柔软,在光线下泛着银灰与深紫的幽光,显然那是精心挑选,价值不菲的贡品。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拂过一张雪貂皮光滑的脊背,触感冰凉柔顺。
“这貂皮毛色纯净,皮板柔软厚实,乃上上之品,应是极北或高山所产,颇为难得。”蒋德璟细看之后给出了评价。
朱由检颔首,“是啊,难得,李若琏送过来的”
朱由检转过身子,“说是卓特尔送给他的。”
“卓特尔巴图尔?送给李指挥使?”
“对,卓特尔表示,愿意全力促成盟约,并且,只要大明肯助他,在未来继承准噶尔汗位,他保证,将来的准噶尔部,唯大明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这是想借我大明之力,行夺嫡之事?”蒋德璟说完,立即将僧格同自己见面以及提到的合作一事,详细禀报给了皇帝。
朱由检似乎并不意外,他将两张皮子卷了卷放在一旁,自己在矮榻上坐下,“一个是想当合伙的狼,一个是想当看门的狗,蒋卿,你觉得,哪条路,对我大明更有利?”
蒋德璟沉吟片刻,谨慎道:“回陛下,从短期控制北疆,落实盟约来看,扶持一个完全听话的卓特尔巴图尔,似乎更为便捷,然则,继承一事,凶险异常,极易引发准噶尔内乱,甚至波及周边,反而可能破坏陛下安定北疆的初衷,且此等背弃父兄、以外部势力谋夺本族权位之人,其心性恐难以长久信赖。”
他顿了顿,又道:“反观僧格,虽野心昭彰,难以驾驭,但 毕竟是巴图尔珲属意的继承人,在部中根基更深,若能慑服之,令其遵守盟约,或许政权更迭更为平稳,对草原大局扰动较小。”
朱由检听完,却是摇了摇头,“蒋卿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见,但有时,太过平稳,反而不易打破旧有的桎梏。”
“陛下何意?”蒋德璟直接问道。
“准噶尔,不同于已半汉化的土默特,也不同于被打怕了的喀尔喀,它强横,有野心,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巴图尔珲老了,这两个儿子一个骄狂,一个阴狠,都非易与之辈,指望他们平稳过渡后乖乖听话?难。”
“那陛下的意思是”
“真的意思?”
朱由检蹙眉看向虚空,“朕要的,不是一个立刻听话的准噶尔,而是一个持续虚弱、无暇他顾、最终不得不按照朕的规矩来的准噶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