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大义凌然,可僧格和鄂齐尔并不会真的相信。
大明这么做,说是为了草原各部,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自己疆域,为了要那些矿产,为了要草原各部的资源货物?
眼下施恩,不知什么时候就能为了利益推翻盟约,仗着兵多火器强悍,将他们赶尽杀绝!
只是,僧格自然不能表现出来,“蒋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喀尔喀三部已归附大明,其部众便是我大明子民!”
蒋德璟根本不给僧格辩驳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推行新政,开矿山,是为发展,是为互利,契约清楚,付款公道,雇工给薪,何来免费一说?你竟想将大明子民,视为可疑随意驱使、剥夺的奴役?此念,与禽兽何异?”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青白的僧格,“至于你说的共分草原,更是荒谬至极,陛下欲在北疆建立的是秩序,是法度,是让各部各安其位,各谋其生,长治久安”
“不是要扶持一个更大的霸主,去碾压、吞并其他部落,那不是治世,那是养蛊!”
“终有一日,蛊王反噬,战火重燃,今日之合作,便是明日更大的祸根!”
僧格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驳斥打得头晕目眩,又羞又恼,额角青筋跳动,“你大明难道就不想要那些金山铁山,就不想掌控草原?”
“当然要!”
蒋德璟负手而立,“但大明想要的,是一个繁荣、稳定、心向中原的北疆!”
僧格一愣,突然明白了大明做这一切的原因。
是啊,若是靠武力攻打下草原,不说耗费多少兵力粮草,打下来的牧民会只会暂时屈服,但更多的是想要反抗,仇恨累积在心中,总有一日会爆发成火焰。
但大明,给了草原牧民足够的好处,让他们安居,给他们食物,还让他们有机会求学。
攻伐,短时间内可以占领草原。
但这种方式,只要时日够久,草原,便真正属于大明,牧民,也会真正心向中原,再也起不了争端!
“僧格台吉,本官奉劝你,收起这等不切实际、且包藏祸心之念,陛下仁德,给准噶尔,也给所有部落,指出的是一条活路,一条正道,若尔等只盯着眼前的草场、人口、还有那些损人利己的所谓合作,而看不到陛下为草原万民谋福祉的深意,那便是自绝于天恩!”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将僧格那点基于丛林法则和贪婪野心的合作提议,驳斥得体无完肤,更抬到了违逆天恩,背离正道的高度。
僧格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没有想到,自己认为极具诱惑力的合作方案,再明国这位高官眼里,竟然是如此不堪。
巨大的落差和羞愤让他几乎要当场爆发,但残存的理智和对大明实力的忌惮,又让他强行压下火气。
蒋德璟看着僧格变幻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盟约草案在此,三条基石,乃不可更易之原则,准噶尔是愿意遵从此正道,与大明及其他部落,共享太平,共谋发展,还是要执迷于旧日弱肉强食的幻梦,最终”
蒋德璟摇了摇头,“望台吉与贵部首领,慎思之,明辨之。”
“送客!”
僧格浑浑噩噩地带着鄂齐尔离开了官邸,夜风一吹,他感到一阵透骨的凉意。
合作的路,彻底被堵死了。
明国要的,是彻底的臣服和改造,而不是一个平等的、能一起吃肉的伙伴。
如此,准噶尔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是要咬牙签下那看似憋屈的盟约,暂时蛰伏,还是?
他脚步虚浮得走出官邸大门,穿过一条较为僻静的回廊时,隐约的说话声从廊柱阴影后飘来。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里颇为清晰。
“你说怪不怪,白天僧格在坛上跟蒋大人较劲,晚上又巴巴得跑来私谈,谈就谈吧,怎么还是卓特尔前脚刚走,他就来了?”
听到卓特尔三个字,僧格立即停下了脚步,抬手示意鄂齐尔不要出声。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另一个声音道:“卓特尔见的可不是蒋大人。”
“哦?那见的是哪个?”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那个李指挥使!”那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显得更神秘,“就在西跨院那小书房里,关门谈了得有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卓特尔那脸色反正不像挨了训。”
“李指挥使?他可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这卓特尔,绕过蒋大人,直接找上锦衣卫,他们准噶尔部,到底谁说了算啊?这兄弟俩,这么路子走得还不一样?”
“谁知道呢?许是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算盘,咱们呐,只管看好门,别多问。”
“不过这兄弟不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瞧着吧,有热闹看喽!”
话音渐渐远去,显然是巡逻或者交班去了。
僧格的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方才的憋闷和茫然瞬间被一股更猛烈、更冰冷的怒火和惊疑取代。
卓特尔巴图尔,他这个兄长,竟然背着自己,去见大明的锦衣卫指挥使!
蒋德璟是外务部大臣,主管会盟谈判。
可锦衣卫是什么人?
那是皇帝的耳目爪牙,是能直通天听、也最能做那些见不得光交易的人。
卓特尔去找他,想干什么!
那二人闲谈的字句,什么“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算盘”,什么“兄弟不睦”
此刻像毒针一样刺进僧格的耳朵里,刺得他脑仁生疼。
白日里卓特尔在坛下阴沉的脸色,偶尔瞥向他时那复杂难明的眼神,原来不是不服,不是隐忍,而是在暗中筹划着别的事情。
他竟然想绕过自己,直接跟大明皇帝的亲军搭上线?
他想出卖部落利益换取个人前程,还是想借大明的手,来对付自己这个弟弟?
巨大的背叛感和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僧格。
“台吉?”鄂齐尔察觉到他的异常,低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