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康熙二十三年，秋。
雁门关外三十里，有座荒废的驿站，名唤“青灯驿”。
传闻这驿站建于前朝，曾是南北客商歇脚的必经之地。后因山中匪患猖獗，加上接连三任驿丞都莫名暴毙在驿站后院的古井旁，便渐渐荒了。当地人都说，那古井里藏着厉鬼，专挑三更夜雨后，出来勾人性命。
这日，天降瓢泼大雨，雨丝如注，砸得官道上的尘土都化作了泥泞。
一辆乌篷马车在雨中颠簸而行，车帘被风吹得噼啪作响。车中坐着个年轻书生，名唤顾清辞，年方二十，眉清目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他本是江南人士，此番北上，是为了投奔在雁门关任职的表舅。不想行至半路，遇上这场罕见的暴雨，山路湿滑，马车的车轮又陷进了泥沼里，进退两难。
“公子，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车夫老王甩了甩脸上的雨水，声音里满是无奈，“前面不远处就是青灯驿，虽说邪门得很，可总比在这荒郊野岭喂了野狼强。”
顾清辞掀起车帘，望向雨幕深处。只见昏沉沉的天色下，隐约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像是蛰伏在雨里的怪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自幼熟读圣贤书，本不信鬼神之说，可听老王提起“青灯驿”三个字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罢，”顾清辞叹了口气，“就去那驿站歇一夜，等雨停了再走。”
老王应了一声，费力地将马车从泥沼里推出来，赶着牲口，朝着青灯驿的方向缓缓行去。
越靠近驿站，雾气越浓。雨丝混着雾气，黏腻腻地缠在人身上，冷得刺骨。驿站的大门早已朽烂不堪，门板上的漆皮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的木头，早已被雨水泡得发黑，上面还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抓挠留下的。
顾清辞下了马车，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走到驿站门前。他伸手推了推门，只听“吱呀”一声，门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动，门竟开了。
一股浓重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顾清辞皱了皱眉，从行囊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
火光摇曳，照亮了驿站的大堂。只见大堂里蛛网密布，尘埃厚积，几张破旧的桌椅东倒西歪，墙角的青苔长得有半寸厚。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青灯驿”三个大字，字迹早已模糊，唯有“青”字的最后一笔，像是一滴凝固的血，透着暗红。
“公子，我去后院看看有没有干柴，好生生火取暖。”老王说着，提着灯笼往后院走去。
顾清辞点了点头，独自在大堂里打量。他忽然注意到，大堂的地面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院的方向。脚印很新，不像是陈年旧痕，而且……这脚印很小，像是女子的三寸金莲踩出来的。
顾清辞心中一动，刚要开口叫住老王，就听见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救命！救命啊！”
是老王的声音！
顾清辞脸色大变，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朝着后院狂奔而去。
后院比大堂更显破败，一口古井孤零零地立在院中央，井口用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道奇怪的符咒。而老王，正倒在古井旁边，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圆睁，嘴巴张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他的脖颈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顾清辞扑过去，伸手探了探老王的鼻息，早已没了气息。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古井上的青石板“咔嚓”一声，竟自己移开了。
顾清辞抬头望去，只见井口升腾起一股浓浓的白雾，雾中，隐约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没有半点神采。
女子缓缓抬起头，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她的嘴唇嫣红得像是刚染过血，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公子……三更夜雨，何不留下来，陪我喝杯茶？”
顾清辞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他想要逃，可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白衣女子缓缓从雾中走出，脚步轻盈，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的裙角沾着湿漉漉的青苔，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和大堂里的那些脚印，一模一样。
“你……你是谁？”顾清辞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地发颤。
女子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我叫阿瑶，是这青灯驿的守驿人。”
“守驿人？”顾清辞愣了愣，“这驿站早已荒废，何来守驿人？”
阿瑶轻轻一笑，笑声像是檐角的风铃，清脆却又透着一股寒意：“公子有所不知，这青灯驿，白日里是荒废的驿站，到了夜里，便是我的家。”她伸手指了指那口古井，“我就住在那井里。”
顾清辞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古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像是一只巨兽的嘴巴，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他想起老王的死状，脖颈上的血痕细如发丝，不像是利器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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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杀了老王？”顾清辞咬牙问道。
阿瑶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无辜：“我没有杀他。是他自己吓破了胆，丢了性命。”她顿了顿，凑近顾清辞，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茉莉花香飘了过来，“公子不怕我？”
顾清辞的心跳得飞快，他看着阿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忽然发现，她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浓稠的黑。
“你……你不是人。”顾清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阿瑶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公子果然聪明。我确实不是人。我是这古井里的鬼魂，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十年了。”
三十年？
顾清辞心中一惊。他想起当地人的传闻，青灯驿的三任驿丞都是暴毙在古井旁，算起来，正好是三十年前的事。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驿站里？”顾清辞问道。
阿瑶的眼神暗了暗，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怨毒：“因为我要等一个人。等一个负心人。”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三十年前，我本是这青灯驿驿丞的女儿。那年，有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这里，我与他一见钟情，私定终身。他说，等他金榜题名，就回来娶我。我信了他，等了他一年又一年。可他呢？他高中状元后，娶了尚书的女儿，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阿瑶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滴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了两朵暗红色的花。
“我等不到他，就跳进了这口古井。我死了之后，魂魄就被困在了这里，无法投胎。我恨啊！我恨所有的书生！恨所有的负心人！”
她猛地扑向顾清辞，双手的指甲瞬间变得尖利如爪，直刺他的咽喉。
顾清辞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阿瑶的指甲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他趁机转身，朝着大堂的方向狂奔而去。
“公子，你跑不掉的！”阿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戏谑，“这青灯驿，是我的地盘。三更夜雨，鬼门大开，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顾清辞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他冲进大堂，反手关上大门，用身体死死抵住。门外传来阿瑶轻轻的敲门声，一声，两声，三声，节奏缓慢，像是在敲打着他的心脏。
“公子，开门啊。”阿瑶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情人间的低语，“我不会害你的。只要你留下来陪我，我就会好好待你。”
顾清辞的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他知道，阿瑶说的是假话。她是恶鬼，是会吃人的恶鬼。
就在这时，他的手触碰到了行囊里的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驱邪录”三个字。这是他临行前，表舅给他的，说这书上记载着一些驱邪的法子，让他在路上防身。
顾清辞心中一喜，连忙掏出古籍，借着微弱的火光翻了起来。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对付鬼魂的法子——用黑狗血混合糯米，撒在鬼魂身上，可破其阴气。
可他现在哪里来的黑狗血和糯米？
顾清辞的心又沉了下去。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门板开始微微晃动。阿瑶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尖利：“公子，你再不开门，我就撞门了！”
顾清辞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枯枝上。他忽然想起，老王说过要找干柴生火。他咬了咬牙，将古籍塞回行囊，拿起一根粗壮的枯枝，紧紧握在手里。
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门板即将被撞开的那一刻，顾清辞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阿瑶猝不及防，险些摔进来。她稳住身形，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公子，你终于肯开门了？”
顾清辞没有说话，举起枯枝，朝着阿瑶狠狠砸了下去。
枯枝打在阿瑶的身上，像是打在了一团雾气上，没有半点阻碍。阿瑶的身形晃了晃，随即又凝实了。她看着顾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公子，你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顾清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不是阿瑶的对手。
阿瑶缓缓走向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顾清辞闭上了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在这时，一阵鸡鸣声划破了夜空。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了阿瑶的身上。
阿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像是被灼烧一般，迅速变得透明。她看着顾清辞，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公子，我不会放过你的！三更夜雨，我还会来找你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便化作一缕青烟，飘回了后院的古井里。古井上的青石板“咔嚓”一声，重新盖在了井口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清辞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他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
可地上老王的尸体，和脖颈上残留的寒意，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