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看她苍白的脸和她现在脆弱的模样，就那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思绪开始发散，他其实并不想回想起他身为“继国岩胜”时的一切。但在老师面前，他却总觉得自己还是“岩胜”。
“抱歉，岩胜…” 老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可以帮我一下么？”
岩胜立刻抬起头，只见老师正用手臂撑起身体想坐起来，但手臂没什么力气，微微颤抖着，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请帮我把枕头挪一挪，拜托了。” 她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岩胜沉默地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
他小心地扶住她的肩膀，尽量避免触碰到她更大面积的身体，让她借着力坐起来一些。
然后他按照她的指示，将几个蓬松的枕头在她身后放好，摆正，确保她靠上去能更舒服一些。
他的动作看上去有些僵硬，但非常细致。
重新靠坐起来的千世子轻轻舒了口气，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岩胜。”
“是我…该做的…” 岩胜缓慢回道，声音低沉。
他的视线在她靠坐好后，又垂了下去，落在了被子的花纹上。
从他的视角看，老师身上那件西式方领睡裙……
在室内暖烘烘的光线下，那露出的脖颈和锁骨线条显得更加白皙柔美。
这种穿着对于岩胜这个活了好几百年脑子里只有剑道，仍然古板的武士而言，实在有些超出认知了。
他不能看，也不敢看，这太失礼了。
于是，房间再次陷入了沉默。岩胜这个闷葫芦，本来就不善言辞，更不知道在此时此地该说些什么。
而千世子现在也没什么力气找话题闲聊了，只是恹恹地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半合着眼，安静地休息。
但这种沉默的氛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和谐。
身边有岩胜在，千世子没觉得不适，反而困得更快了。
困意再次袭来，她任由意识慢慢被黑暗吞噬，呼吸逐渐变得平稳。
确认老师睡着后，岩胜才敢再次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睡着了的脸上，有些复杂。
她睡着时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嘴角还微微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好像梦到了什么好事似的。
老师是如此信任他，即使在他成为鬼之后，她仍然能在他面前毫无防备地陷入沉睡。
这个认知，让他被执念和嫉妒填满的心底，有一点点微弱的亮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他的那把刀刃上刻着“虚哭神去”四个字的佩刀，此刻被他横放在并拢的腿上。
他的六只眼眸全部睁开监视着房间内外，任何可疑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
大约在一个多时辰后，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访客，打破了室内的安静环境。
童磨来了。
不过，他与岩胜的登场方式可完全不同。
岩胜是规规矩矩从正门敲门，女佣通报后才进来的。而童磨，则是直接出现在了主卧连接的小阳台上。
他屈起指节，叩响了阳台的门。
他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笑容，彩色眼眸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他拉长了声调，笑嘻嘻地询问，“小藤奈~可爱的千世子小姐~晚上好呀~”
“我来看你啦，能让我进来吗？”
其实，早在童磨踏进这栋宅邸方圆百米之内时，岩胜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他第一时间握紧了腿上的刀柄，眉头紧锁。
这个吵闹，心思难测的家伙来这里做什么，他只会打扰老师休息。
然而，他刚刚起身，准备离开房间去驱赶童磨时，脚步却又顿住了。
大人的命令是保护老师，不许任何危险靠近。
如果他离开房间去驱赶童磨，在他离开的间隙里，有其他的威胁趁虚而入呢？
就在他这几秒钟的犹豫里，童磨就已经轻盈地跃上了二楼阳台，开始敲窗了。
“叩，叩，叩。”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将处于浅度睡眠中的千世子给吵醒了。
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床边正紧握着刀柄，神情严肃的岩胜身上，还有点没完全清醒。
岩胜立刻察觉到她醒了，条件反射般迅速闭上了脸上另外两对眼睛，只留下了人类形态的那一对。
千世子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被窗外的敲击声和童磨那辨识度极高的语调吸引了注意力。
她侧过头看向阳台的方向，不一会儿，她彻底清醒了。
她收回视线，注意到岩胜手中的刀已经被他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四分之一，冰冷的刃身在室内光线下反射着寒光。
“岩胜，” 她揉了揉额角，开口道：“没事的，让他进来吧。”
岩胜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很不赞同，但既然老师已经发话，他哪里有不遵从的道理。
他走到窗边，冷冷地瞥了一眼窗外笑嘻嘻的童磨，拉开了阳台的落地窗。
童磨走进屋里，彩色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陈设和床上病弱的千世子，脸上的笑容不变，一点也不像是来探望病人的。
“童磨先生，谢谢您来看我。” 千世子靠坐在枕头上，礼貌地说道，语气有些无奈，
“但我记得，楼下好像是有正门的。”
童磨笑嘻嘻地解释，毫不在意自己行为有何不妥。
他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自顾自地走到床边，完全无视了岩胜那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的冰冷视线。
他非常自然，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在了千世子床边打量着她。
千世子看着他，平心而论，不管看他多少次，她都会觉得他那双眼是真的好看。
这世间少有的眼眸颜色，确实有资格被当做是神之子来供奉。
但那双彩色眼眸中，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晶莹的泪水，噼里啪啦地砸在他的和服衣料上。
虽然在哭，但他的脸上却还保持着笑容。泪水与笑容出现在同一张脸上，有种极强的不和谐感。
幸好千世子见多了奇奇怪怪的人，对这种场面还是很适应的，因此脸上仍然维持着平静。
童磨用那双不断流着泪的彩色眼睛悲悯地看着她，“很痛吧？生病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