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一行三鬼一人向菊屋大门走去。无惨走在最前,千世子本来是跟在他身后的,但后来逐渐落在了最后。
因为他们刚刚走出来没多久,一些空闲着的游女们就从各处闻讯而来,想送送她。
她们都是与千世子交好的姐妹们,得知千世子已经被赎身,得以从岛原离开,纷纷赶来祝贺。
“藤奈,恭喜你!”
“要离开了吗?真好……”
“以后要保重啊!”
她们围上来,拉住千世子的手,轻拍她的手臂,低声对她说着祝福或者羡慕的话语。
某天能离开岛原,彻底摆脱游女的身份,这几乎是游郭的每个游女心中最希望能实现的愿望。
千世子停下脚步,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容,轻声细语地回应着每一个姑娘。
她感谢着她们的祝福,祝愿她们将来也能遇到属于自己的好归宿。
走在前面的无惨和岩胜见她被落在身后,都放缓了脚步,童磨也笑嘻嘻地站在一旁看。
无惨的目光落在被一群女子围在中间说话的千世子身上。
柔和的光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将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映照得几乎清晰可见。
她对待这些游女们,是那样自然,没有任何敷衍。
这一幕,与他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那时,她是刚来到产屋敷宅邸,好像也是这般,即便是与侍从们也能平和地交谈,赢得那些人真心的喜爱。
一股强烈的嫉妒,毫无征兆地在无惨心头弥漫开来。
那么多年过去,他仍然嫉妒着所有能轻易靠近她,分享她温柔目光的人和事物。
她为什么总是对谁都这么好,为什么总能轻易就赢得他人的好感?
但与此同时,在这不断翻腾着的嫉妒之下,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悄然诞生。
这就是她,她就是这样的好,值得所有人的喜爱和注目,这是她应得的。
【无惨:我的妻子很好,别人喜欢她是应该的。
什么?你说你喜欢上了我的妻子?那你完了。】
这场告别持续的时间不长。千世子知道,不能让无惨等太久。
她最后向姐妹们欠身行礼,在她们依依不舍的目光里转身,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等待的三只鬼。
终于,他们迈出了菊屋的大门。门外,是岛原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的街道。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脂粉的味道,以及隐约传来的三味线与太鼓的声音,一股脑地向千世子扑了过来。
她望着眼前的景象,五感瞬间被各种信息填满,让她有了片刻的恍惚。
这两个多月来,除了那次前往扬屋的“花魁道中”,她几乎从未踏出过菊屋的大门。
以往都是透过窗户感知外界,现在她当她亲眼看到这些场景时,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她眨了眨眼,一时间没有迈步,定在了原地。
走在前面的无惨已经走出了好几步选,发现身旁的人没有跟上。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站在门口有些愣神的千世子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千世子身旁伸出,搭上了她的肩膀。
一张带着灿烂笑容的帅脸凑了过来,离得她很近,能非常清晰地看清他眼中的颜色。
一旁岩胜的目光扫过童磨搭在千世子肩上的手,眉头皱起。
千世子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
“跟上来。”无惨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他的视线,落在千世子脸上,好像根本不在意童磨搭在千世子肩头的那只手。
就在同一时间,童磨搭在千世子肩上的手却猛地收紧了一下力道。
他的脸上笑容不变,自然地将手收了回去。
千世子离他近一些,看到童磨的嘴角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线,悄无声息地缓缓滑落下来。
他毫不在意,甚至还伸出舌尖,将一点血迹卷进口中。
“……”千世子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做的。
她看了看前方,那边,无惨依旧在等着。
千世子垂下眼帘,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帕子,放到了童磨手中。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您没事吧,请擦擦吧,嘴边有血。”
说完,她不再看童磨的反应,迈着细碎的步子,匆匆走到了等在街边的无惨身边。
童磨捏着手中还残留着女子体温和淡淡香气的帕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啊,是紫藤花的香味呢~”
岩胜从他身边走过,眼眸斜睨了他一眼,声音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既然…收了帕子…就收好…”
然后他没有停留,抬脚跟上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的无惨和千世子。
童磨站在原地,歪头看了看手里的帕子,又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直到那里血迹被清理干净。
他盯着手里的帕子看了几秒,忽然松开了手。
那方帕子立刻被旁边一个匆匆走过的醉汉不小心蹭了一下,轻飘飘地从童磨手中脱落,飘飘忽忽地掉在了满是尘土和脚印的街面上。
很快,原本洁白的手帕被更多来往的行人踩踏而过,又被裹挟着带走,消失在不断移动的行人脚下。
童磨不再看那帕子的结局,脸上仍然挂着笑,迈开步子追了上去,他的声音在热闹的背景音中有些模糊。
无惨和千世子走在最前面,岩胜和童磨走在他们身后。
一路上,童磨的嘴一刻不闲,一直在絮絮叨叨。
岩胜不爱说话,无惨更是不爱理童磨那一箩筐废话,因此只有千世子会理他。
这下童磨更起劲了,和千世子唠个不停。
千世子秉持着做一个良好听众的想法,一直在认真回应童磨的话。
夜风拂过,三只鬼带着一个女子,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京都冬天的寒冷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