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不在花魁原本所在的游女屋,而是在游郭内专门用于此类重要会面,装修更为华丽的扬屋。
并且,会面当日,花魁需要进行一种名为‘花魁道中’的仪式。
这一日的傍晚,千世子穿上了一套比平日里更加繁复沉重的和服,梳着华丽的发髻,她的妆容也更加精致浓艳。
她要从自己住的菊屋,在游郭的街道上一路步行走到扬屋。
这段路其实没那么远,但因为要用花魁特有的步伐来走,所以非常之慢。
终于,千世子抵达了那间早已布置妥当的豪华扬屋。
在旁人的的搀扶下,她走进了她的房间。
按照规矩,扬屋会为被花魁认可的客人准备一双刻上他名字的筷子。
这双代表着花魁正式认可这位客人为自己的‘驯染’,即被花魁接纳的熟客。
她在房间中静静地等待,等待着岩胜的到来。
不多时,岩胜如期而至。他还是穿着他那身黑紫拼色的和服,脸上只露出了一对眼睛。
他走进房间,目光落在了千世子身上。那身华美的装扮,让她看起来像一尊制作精美的美丽人偶。
他沉默着,在她面前不远处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他像是来听课,最守礼的学生一样,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岩胜。” 千世子率先开口,“你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花魁与客人的第三次会面,客人是可以在花魁这里留宿的。
但岩胜知道自己的限制,他不能在阳光下行动,如果留宿,就意味着他必须在此待到次日天黑才能离开。
因此他沉默地摇了摇头,他来这里,从来不是为了那些事。他只是……想见见老师,仅此而已。
千世子看着岩胜,心中了然,但又起了一些别的想法。
在外人眼中,这是藤奈花魁第一次与客人缔结‘驯染’关系,很有意义。
虽然她并不会以‘藤奈’的身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但既然扮演了这个角色,她还是希望能给这个角色一个善始善终。
而且,如果客人,尤其已经缔结了驯染关系的客人,在第三次会面当夜并未留宿就离去,难免会引来好事者的猜测与议论。
虽然她后面不会再在这里生活,但这样的行为会连累菊屋和菊屋里那些真心待她的姐姐妹妹们。
她的目光在岩胜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房间一侧早已铺好的柔软床铺,心中有了想法。
“ 岩胜,不如你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想躺下休息的话,那边有铺好的床铺。”
“你可以在太阳升起来之前,再悄悄离开,不会有人怀疑的。”
岩胜闻言,那双深眼眸微微睁大了些许,显然没料到老师会给他提出这样的建议。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铺好的床铺,又迅速将目光移回千世子脸上。
老师正温和地看着他,他有些无措。
在他的认知里,“老师”这个身份,某种程度上与“父亲”的地位同等。
威严,崇高,拥有对他绝对的教导与命令权。
不管是对他什么样的态度,有任何严苛的要求,或者对他做什么,都可以,他的父亲就是这样的。
然而,老师对他的态度与方式,却与父亲截然不同。
她在剑术方面对他也很严格,但从未有过贬斥与压迫,她在包容他的一切。
无论是在继国家,还是在鬼杀队,乃至后来他成为了鬼,老师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老师太耀眼了,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哪怕只是片刻。他想恪守规矩,保持距离,不让自己玷污老师的光芒。
但老师让他留下了。
老师没有抗拒他的靠近,反而为他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留的借口。
老师…老师…老师…
此刻,他体内的鬼血开始隐隐地有些兴奋。
血液带来的鬼王的情绪和他自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身体里躁动起来,渴望着和她更近的距离。
他闭了闭眼,努力压制着来自血液的躁动,在心中告诫自己必须克制。
但他的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又在他心底大声地让他答应下来。
最终,岩胜在那双黑眸的注视下,有些僵硬地缓慢点了点头。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回应,“……好。”
答应下来后,他并没有起身走向床铺。
他可能还是觉得那样太过逾矩,就仍然保持着标准的跪坐姿势,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太主动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千世子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问他。
像是他平时住在哪里,或者是他来的路上是否顺利,他才用缓慢的语句回答她。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眸低垂,不去看千世子。
他之所以没有抬眼看千世子,是因为刚才她去了镜台前,正在拆头上的头饰。
她微微低下头,抬起双臂去取头上的发饰。
她身上穿的和服领子拉得很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与后背。再加上她的动作,她后领口衣领拉得更低了些。
她细腻白皙的皮肤在屋内光线的映照下,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一般,闪烁着莹润的荧光。
那荧光晃了他的眼,他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面前地板的纹路上,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他深入研究的东西。
那边,千世子还在拆头饰。一件件的头饰被取下,放进首饰盒里。
每从头上取下来一件,她就觉得自己的脖颈和头皮的压力减轻了几分。
她对着镜子拆头饰,余光通过镜子瞄到了他身后的男人。
身形高大的男人还保持着端正的跪坐姿态,双手紧握成拳,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他微微垂着头,视线紧盯着下方,连余光都没有向她这边瞟过来。
看着镜中岩胜那副紧张僵硬的乖顺模样,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噗……
她在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还是这么守规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