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仪在督造府正厅坐了一整天。
情报像雪片一样送来——东市布庄掌柜又去了铁铺,西市铁铺连夜打造了一批特制箭头,南市粮行悄悄囤积了三百石粟米。每一条线索都在印证她的判断:“玄鸟”在核实假消息,在调整计划,在准备行动。
黄昏时分,最后一份情报送到:李斯的丞相府,今天增加了两倍守卫。
刘仪看着那份竹简,手指轻轻摩挲着边缘。李斯也察觉了。但他选择加强自己的防备,而不是来找她。这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网已经张开,蛇开始躁动。而收网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夜色降临。
咸阳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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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子蹲在墙角阴影里,嘴里嚼着干饼。其中一人耳朵贴着墙壁,能听到茶楼里隐约的说话声。
“听说了吗?陛下真要走了。”
“什么时候?”
“就这三五日。车驾都备好了,听说少府那边连夜赶制了十二辆新马车,用的都是上好的楠木。”
“那咸阳谁留守?”
“还能有谁?扶苏公子呗。不过听说公子年轻,经验不足,陛下留了蒙毅将军辅佐。”
“蒙毅?他不是在督造府帮那位镇国公做事吗?”
“所以才说咸阳守备空虚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巷子里太安静,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蹲在墙角的男子咽下最后一口饼,从怀里掏出炭笔,在竹片上快速刻了几笔。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同伴的肩膀。两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茶楼里,刚才说话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们是黑冰台的密探,专门负责散布假消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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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铺已经打烊,但后院厢房里还亮着灯。
房间里坐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叫赵三,明面上是铁铺掌柜,实际上是“玄鸟”在咸阳城内的联络人之一。
“消息核实了。”坐在他对面的瘦高个低声说,“少府确实在赶制马车,数量对得上。宫里的眼线也说,陛下这几天频繁召见蒙恬的使者,应该是西线战事吃紧。”
“守备呢?”赵三问。
“蒙毅的巡逻队调整了路线。”另一个矮胖男子接口,“原本每两个时辰巡逻一次的东城门,现在改成四个时辰一次。南市粮仓那边的守卫也减少了三分之一。”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炭灰的气味,混合着这些人身上汗水的酸臭。
“机会。”赵三缓缓开口,“如果陛下真的离京,咸阳守备空虚,这就是我们等待的机会。”
“但会不会是陷阱?”瘦高个犹豫,“那个镇国公刘仪,不是简单人物。她能在短短几个月内搞出那么多新东西,脑子比我们加起来都好使。”
“所以我们要快。”赵三说,“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击必杀。目标我已经想好了——刺杀扶苏,焚烧粮仓,制造混乱。城外庄园的兄弟会同时进攻城门,里应外合。”
“什么时候动手?”
“等确切消息。”赵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离京当天,或者西线战事最激烈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咸阳最空虚。”
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通知所有兄弟,做好准备。兵器、铠甲、火油,全部到位。等信号。”
“诺。”
四人齐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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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行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姓楚,祖上是楚国贵族。他此刻正站在仓库里,看着堆成小山的粟米袋。
“三百石,够吗?”他问身边的伙计。
“按赵三爷的吩咐,至少要五百石。”伙计低声说,“起事之后,城外的兄弟要吃饭,城内的兄弟也要补给。三百石只够三天。”
“那就再囤。”楚掌柜叹了口气,“但动作要小心。最近市面上的粮价已经涨了两成,再大量收购,会引起官府注意。”
“明白。”
伙计退下。
楚掌柜独自站在仓库里。月光从高高的气窗照进来,在粮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谷物和陈年木头的味道,还有老鼠粪便的腥臊。他伸手摸了摸粟米袋,麻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
三十年了。
从楚国灭亡,他隐姓埋名逃到咸阳,已经三十年了。这三十年,他每天看着秦国的旗帜在城头飘扬,听着秦国的律法在街市宣讲。他学会了说秦语,穿秦衣,甚至娶了秦女为妻。
但梦里,他还是那个站在郢都城头的楚国贵族。
“快了。”他喃喃自语,“就快了。”
仓库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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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天色渐亮。
他一夜未眠。
丞相府的守卫增加到了平时的三倍。院子里,穿着铠甲的士兵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手持长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的露水气息,混合着士兵身上皮革和金属的味道。
“大人。”管家端着热茶进来,放在书案上,“您该休息了。”
“咸阳要出事了。”李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管家手一抖,茶盏差点打翻。
“大人何出此言?”
“你看不出来吗?”李斯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东市茶楼的谣言,西市铁铺的异常,南市粮行的囤积。还有城外那座庄园——蒙毅的人已经盯了半个月了,里面至少藏了上百套铠甲兵器。”
管家脸色发白。
“那……那镇国公她……”
“她知道。”李斯走到书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滚烫,烫得他舌尖发麻,“这一切很可能就是她布的局。故意放出假消息,引蛇出洞。”
“那大人为何不与她联手?”
李斯沉默了很久。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书房,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他能听到远处街市传来的吆喝声——卖早点的摊贩开始摆摊,蒸笼揭开时腾起的热气带着面食的香味飘过来。
“因为我不知道她要什么。”李斯终于开口,“她要帮陛下统一天下?也许。但她带来的那些东西——新式弩机、扭力弩炮、高产作物、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学问——它们会改变秦国,改变天下。改变得太快,太快了。”
他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法家治国,讲究的是秩序,是规矩,是循序渐进。可她呢?她像一把火,要把一切都烧掉重来。我不能确定,这把火最后烧的是敌人,还是我们自己。”
管家低下头,不敢接话。
“加强守卫,静观其变。”李斯坐回书案后,拿起一份竹简,“如果‘玄鸟’真的动手,我们就自保。如果刘仪能解决,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她解决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管家听懂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满室生辉,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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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仪面前摊开了七份竹简。
每一份都来自不同的情报渠道——黑冰台、蒙毅麾下的斥候、商铺监控点、甚至还有两个潜伏在六国遗族圈子里的暗桩。信息杂乱,但交叉比对后,一个清晰的轮廓逐渐浮现。
她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羊皮纸上画图。
咸阳城的地形,主要街道,重要建筑——皇宫、丞相府、粮仓、武库、城门。然后她开始标注。
东市茶楼:谣言传播点,监控中。
西市铁铺:兵器打造点,已确认打造特制箭头三百支。
南市粮行:囤粮点,已囤积粟米五百石。
城外庄园:武装据点,藏有铠甲兵器至少一百套,人员约八十人。
她停笔,盯着图纸。
胸腔里的压迫感又来了,像有只手在捏她的心脏。她深吸一口气,能听到呼吸时喉咙里细微的杂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羊皮纸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墨迹在光线下微微反光。
“镇国公。”
扶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刘仪抬头。扶苏穿着一身便服,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他快步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
“朝会上有反应了。”扶苏把竹简递过来,“王绾、冯去疾那几个老臣,今天一直在打听陛下离京的具体时间。还有几个原本中立的官员,散朝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被我的人听到了——他们在讨论咸阳守备的事。”
刘仪展开竹简。
上面列出了七个官员的名字,以及他们今天的所有动向。谁和谁说了话,谁去了哪里,谁见了什么人。信息详细得可怕。
“谣言发酵得比预期快。”扶苏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现在市井间已经有三个版本了。一说陛下三日后离京,一说五日后,还有一说陛下其实已经秘密出发了,留在咸阳的是替身。”
“好事。”刘仪说,“越乱,‘玄鸟’越容易相信。”
“但李斯那边……”扶苏犹豫,“丞相府增加守卫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他肯定察觉了。”刘仪放下炭笔,身体向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他选择自保,而不是合作。这说明他在观望——看我们和‘玄鸟’谁赢。”
“那我们……”
“按原计划。”刘仪打断他,“蒙毅的布防调整到位了吗?”
“到位了。”扶苏点头,“明面上的巡逻路线已经调整,制造了三个‘漏洞’。暗地里,每个漏洞后面都埋伏了三倍的人手。城外的庄园也被盯死了,只要他们一动,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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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仪闭上眼睛。
脑子里快速计算。
“玄鸟”可能的行动时间:秦始皇离京当天,或者西线战事最激烈时。行动方式:城内制造暴乱,刺杀重臣,焚烧粮仓;城外武装进攻城门,里应外合。目标:瘫痪咸阳指挥系统,制造混乱,为六国复辟创造机会。
很老套,但很有效。
如果成功,咸阳会陷入火海,扶苏可能被杀,粮仓被烧,军队补给中断。西线的蒙恬会腹背受敌,秦始皇的统一大业可能就此夭折。
不能让他们成功。
“通知蒙毅。”刘仪睁开眼睛,眼神冷得像冰,“从今天起,所有人员进入战备状态。暗桩全部激活,监控网扩大到咸阳每一个角落。我要知道‘玄鸟’每一个头目的行踪,每一个据点的动向。”
“诺。”
扶苏起身,刚要离开,又停下。
“你的身体……”他看着她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死不了。”刘仪说。
扶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正厅里又只剩下刘仪一个人。
阳光已经移到书案中央,照得羊皮纸上的墨迹有些刺眼。她伸手摸了摸图纸,指尖能感受到羊皮粗糙的纹理,还有墨迹微微凸起的触感。空气里飘着墨汁和竹简的味道,混合着远处工坊传来的炭火味。
她拿起炭笔,在图纸上又画了一个圈。
丞相府。
李斯到底在盘算什么?
这个老狐狸,明明察觉了危机,却选择独善其身。他在等什么?等她和“玄鸟”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收拾残局?还是等秦始皇回来,看她如何交代?
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场博弈里,每个人都在算计。她算计“玄鸟”,“玄鸟”算计她,李斯算计所有人。而秦始皇,那个远在西线的帝王,也许也在算计着一切。
窗外的槐树上,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然后它们突然全部飞起,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刘仪抬起头。
正厅门口,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密探单膝跪地。
“镇国公,新情报。”
“说。”
“‘玄鸟’的头目赵三,半个时辰前离开了铁铺。他去了城南的一处民宅,那里住着一个叫荆轲的人。”
刘仪的手顿住了。
“荆轲?”
“是。据查,此人是燕国遗民,剑术高超。三年前来到咸阳,以教剑为生。但暗桩发现,他经常深夜外出,行踪诡秘。”
空气突然变得沉重。
刘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胸腔里。阳光照在书案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粉。远处传来工匠敲击铁器的声音,铛,铛,铛,有节奏地回荡。
荆轲。
这个名字,在原本的历史里,应该已经死了。
死在刺杀秦始皇的路上。
但现在,他活着,在咸阳,和“玄鸟”有联系。
“监控他。”刘仪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微微收紧,炭笔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要知道他每一天的动向,见过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
“诺。”
密探退下。
刘仪坐在椅子里,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西斜,影子拉长,从书案爬到地面,爬上墙壁。正厅里的光线逐渐暗淡,墨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空气里的温度开始下降,能感觉到一丝凉意从门窗缝隙渗进来。
她拿起最后一份竹简。
那是公输越送来的生产报告。改良弩机今天完成了三十五具,超额。扭力弩炮的零件铸造进度达到六成,但弹簧产量还是卡在一天二十个。公输越在报告里写,他试了三种新的淬火工艺,效果都不理想。
刘仪放下竹简。
身体很累,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胸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呼吸时能感觉到肺部像被什么东西拉扯着。但她不能停。
还有两天。
两天后,秦始皇离京的假消息会达到发酵顶点。
两天后,“玄鸟”应该会做出最终决定。
两天后,决战开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橘红、金黄、绛紫,层层叠叠,美得惊心动魄。咸阳城的轮廓在霞光中变成黑色的剪影,屋顶的瓦片反射着最后的光,像一片片鱼鳞。
街道上,行人匆匆。卖货的摊贩在收摊,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更夫提着灯笼开始巡夜。一切看起来那么平静,那么寻常。
但刘仪知道,在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汹涌。
“玄鸟”在准备。
李斯在观望。
她在布局。
而那个叫荆轲的剑客,像一颗突然出现的棋子,打乱了她所有的计算。
风吹过来,带着晚霞的暖意,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刘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炭笔。
在羊皮纸的角落,写下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