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战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目光落回云清辞写满凝重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反而先抬手,用指腹轻轻抹了抹云清辞微微蹙起的眉心。
“别皱眉,”他说,声音是惯常的沉稳,带点安抚的意味
“详细说说,这‘阴阳混沌体’,还有那‘焚心锻骨,冰魂涅盘’,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清辞被他这打岔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心头那沉甸甸的忧虑,竟被他这关切放松一些。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不祥的预感中抽离,重新凝聚心神,将解读出的碑文内容清晰有条理地讲述出来。
“这碑文残缺,语焉不详,但大致意思可辨。”他指着碑顶那混沌未分的图案
“上古有先贤大能,观天地阴阳变化,悟出至理。所谓‘混沌’,并非蒙昧,而是阴阳未分、却已蕴含万物生发之机的原初状态。‘阴阳混沌体’,描述的是一种将至阳与至阴两种极端力量,并非简单融合,而是彻底打破、重塑、归于混沌一体的至高体质。一旦成就,体内自成小天地,阴阳流转,生生不息,不惧寒暑,万毒不侵,内力近乎无穷,且能包容、转化世间绝大多数属性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历战:“你自幼神力惊人,体质至阳至刚,后又因缘际会,与我……与我真气多次交融,体内已自然萌发出一丝混沌雏形。这遗迹的古老气息,似乎与你体内的力量有所感应。”
他指尖点了点碑文中间一段,“你看这里,‘体蕴至阳,偶得纯阴点化,阴阳始动,混沌初萌’,与你情况何其相似。”
历战听得专注,点了点头。
他对自己身体的变化并非毫无所觉,自从与云清辞多次内力交融,确实多了一丝圆融流转的意味,只是极其微弱,时有时无。
“然后呢?”他问,目光落在“焚心锻骨,冰魂涅盘”那八个字上。
云清辞的指尖在那几个字上停留,冰蓝色的眸子暗了暗。
“然后,便是这‘成’的过程。碑文记载,欲使这混沌之种真正生根发芽,破体而出,需经历两重生死大关。第一重,‘焚心锻骨’。”
他抬眼看向历战,语气沉缓
“需引动至烈至纯的阳火,焚尽旧有心脉,重锻周身骨骼。此火非寻常火焰,需是地心真火、天雷之火等天地间至阳至暴烈之火种。过程……如置身炼狱熔炉,由内而外,每一寸血肉骨骼,都将承受焚化重塑之痛,稍有不慎,或心智崩溃,或经脉尽毁,或……直接化为灰烬。”
历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惧色,只是眼神越发沉静。
他追问了一句:“第二重呢?”
“第二重,‘冰魂涅盘’。”云清辞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熬过‘焚心’,肉身初成混沌之基,然魂魄仍为旧识,需以至精至纯的极寒之气,淬炼神魂,涤荡尘埃,于至寒中得见本真,宛若凤凰涅盘,重塑真我。此关,凶险更甚。神魂脆弱,稍受冲击,轻则痴呆疯癫,重则魂飞魄散。且这至寒之气,需得是至阴体质、且神魂修为极高者引导护持,方有一线可能……”他
看向历战,未尽之言,两人心知肚明
他是那“至阴体质、神魂修为极高”的唯一人选,可这护持,同样凶险万分,稍有不测,便是两人一同沉沦。
“九死一生……”云清辞重复着这四个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是极力压制却仍不断翻涌的忧虑与……一丝恐惧。
他怕,怕这传说中的机缘,实则是索命的陷阱,怕历战会在这“焚心锻骨,冰魂涅盘”的苦痛中陨落。
他无法承受失去眼前之人。
历战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云清辞的手。
“清辞,”他唤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
“你当初身中奇毒,经脉枯竭,寒毒侵体,功力全失,以为自己成了废人,前路断绝……那时候,你觉得是几死几生?”
云清辞猛地一震,抬眸看向他。
历战继续说着,目光温柔而笃定:“可你熬过来了。不仅熬过来了,还重回巅峰,甚至更胜往昔。你做到了。”
他紧了紧握着他的手,那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比起你当初经历的绝望和痛苦,这‘焚心锻骨’,听着是吓人,可说到底,不也就是吃点苦头么?我历战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皮糙肉厚,耐折腾。”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云清辞的沉重。
但云清辞只是紧紧盯着他,嘴唇抿得发白。
历战见状,收起了那点玩笑的神色,神情变得无比认真。
他上前一步,与云清辞面对面站着,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深处。
“再者说,”历战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清辞,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云清辞眼神微动。
“玄冥宗盘踞此地多年,对这遗迹的了解,恐怕远超我们。那宗主费尽心机想找我……,所求的,恐怕也与这‘混沌’之力脱不了干系。他若真觊觎此道,必有后手。我们若循常规途径攻进去,胜负难料,代价难测。”
历战分析道,思路清晰
“而若我能成此‘混沌体’……”
他顿了顿,眼中金红光芒微闪
“不仅能以绝对力量扫平玄冥宗,彻底铲除这个祸患,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抚上云清辞的脸颊。
“——你的身体,早年因强行修炼留下的那些暗伤,或许……也能找到根治之法。”
历战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碑文有言,‘混沌初成,阴阳流转,生生不息,可滋养万物’。若我真能成就此体,或许……就能帮你彻底拔除病根。”
云清辞瞳孔骤然一缩。
他没想到,历战在听到这九死一生的凶险考验时,第一时间想到的,竟不止是对敌,还有他。
“不行。”云清辞几乎是立刻否决,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阿战,这太冒险了!‘九死一生’绝非虚言!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我的暗伤无碍,无需你为此……”
“清辞。”历战打断了他,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双手握住云清辞的肩膀,微微低头,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额头,气息相闻,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你听我说。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
“我要变得更强。比现在强十倍,百倍。”他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
“玄冥宗必须灭,这天下,日后或许还有别的风波。我不能再让你为我涉险,不能再有黑风隘那样,需要你亲自仗剑冲阵来救我的时候。我要有足够的力量,护你周全,护我们想要守护的一切周全。这‘混沌体’,是我能看到的、最快的路。哪怕它再险,我也要闯一闯。”
他微微退开一点,看着云清辞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
他忽而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惯有的、面对云清辞时才有的憨直和不容动摇的坚定:
“再说,你当初那么难都挺过来了,我一个大男人,又皮糙肉厚的,怕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沉,更重,带着一种虔诚的许诺
“而且,不变得更强,怎么……护得住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云清辞心上。
云清辞看着历战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莽撞,没有冲动,只有一片澄澈的决心,以及对他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意。
他知道,历战心意已决。
这个男人,看似粗豪,实则心如明镜。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以及要承担怎样的风险。
他不怕苦,不怕痛,只怕自己不够强,护不住想护的人。
云清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眼眶微微发热。
他猛地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酸涩的热意强行压了下去。
再转回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神色,只是那冰蓝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映着历战认真而温柔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历战几乎以为他还在生气。
终于,云清辞轻轻抬起手,覆在了历战紧紧握着他肩膀的手背上。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同意”。
他只是看着历战的眼睛,然后紧紧、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历战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看着云清辞眼中那复杂难言却最终归于坚定的光芒,心口那最后一丝紧绷也缓缓松开了。
“我们先探明这遗迹,看看是否有关于这修炼之法的具体记载,或可用的地火源头。”
云清辞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带着一贯的冷静与条理
“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冒进。在准备万全之前,绝不可轻易尝试。”
“好,都听你的。”历战毫不犹豫地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如释重负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意。
两人再次看向那面记载着古老秘密的石碑,目光已与方才不同。
忧虑仍在,但更多了一种并肩面对未知的坚定与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