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黑风隘一役,联军士气正盛,加之《告天下书》的传阅,内部凝聚力空前。
无论是霁月宫的弟子,还是隐曜司的部众,看向并肩行于阵前那两道身影的目光,都充满了信服与崇敬。
越往北,地势越发险峻崎岖,气候也愈发严寒。
历战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领口镶着一圈墨狐皮毛,衬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更添几分冷峻。
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侧稍前方的白色身影。
云清辞依旧是一身月白劲装,外罩银狐裘,兜帽边缘的柔软绒毛衬得他侧脸愈发清逸出尘。
他似乎不畏严寒,骑在雪白的骏马上,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唯有偶尔掠过的风拂动他额前碎发时,才会轻轻眨一下眼。
他手中握着一卷古旧的皮质地图,正是从玄冥宗俘虏口中拷问、并结合多方情报最终确认的,通往其总坛“九幽渊”的路径。
“还有多远?”历战驱马与云清辞并行,低声问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风声。
云清辞指尖在地图某处一点,那里用朱砂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仿佛深渊入口的标记。
“照目前速度,明日午后,可抵外围山脉。但据俘虏所言及古籍零星记载,九幽渊并非寻常山谷,而是位于一处诡异秘境之中,入口常年被毒瘴与天然幻阵笼罩,等闲难以靠近。”
他声音清冷平稳,但微微蹙起的眉峰,显露出他内心的审慎。
历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前方苍茫的、似乎永无尽头的雪原和嶙峋的黑色山峦。“毒瘴,幻阵……”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倒是符合那帮见不得光的东西的老巢做派。”
云清辞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地图收起,拢了拢狐裘的领口。
历战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控马更靠近了些,高大身躯有意无意地替他挡住了侧面吹来的一股强风。
当夜,大军在一片背风的冰谷中扎营。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北地荒原的肃杀与来自前方未知险地的压抑,依旧弥漫不散。
主帅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云清辞卸了狐裘,只着月白常服,坐在铺着厚毯的案几后,面前摊开着那卷地图,以及几本纸质发黄的古籍。
烛火将他清隽的侧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历战端着两碗刚煮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肉汤进来,将其中一碗轻轻放在云清辞手边。
“先喝点,暖暖身子。”他自己则捧着另一碗,在云清辞对面盘膝坐下,几口便喝下半碗,舒了口气,目光落在那些古籍上
“有发现?”
云清辞“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小口啜饮。
热汤下肚,冰玉般的脸上似乎也染上极淡的血色。
他放下碗,指尖点着其中一本摊开的书页,上面是些古老晦涩的文字。
“《北荒异闻录》残卷,还有几本从隐曜司秘库和霁月宫藏书楼找来的、关于上古禁地与奇门阵法的杂记。”
云清辞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综合来看,九幽渊所在的秘境,很可能是一处上古遗留的天然绝地,经玄冥宗历代改造经营,成了如今这龙潭虎穴。其外围的毒瘴,并非普通瘴气,而是混合了地底阴脉溢出的蚀骨阴毒与某种特异孢子粉尘,沾之即腐肉蚀骨,且能侵蚀内力。寻常避毒丹效果甚微。”
历战眉头拧起:“硬闯不行?”
“代价太大。”云清辞摇头,指尖滑向另一处记载
“而这幻阵,更麻烦。据载名为‘迷心瘴’,并非人为布置的固定阵法,而是与毒瘴共生,随风向、光线乃至闯入者心绪变化而流转不定。陷入其中,所见所闻皆虚妄,会不断勾起心魔幻象,令人心智迷失,自相残杀,或力竭而亡。当年有一支误入其间的商队,百余人无一人生还,发现时皆面容扭曲,死于自残或惊吓。”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历战盯着那令人不快的图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了敲。
“玄冥宗自己的人如何进出?必有通道或破解之法。”
“这正是关键。”云清辞冰蓝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他翻动书页,停留在最后几近模糊的一行古篆旁,那里还配有一个极其简略的、仿佛阴阳交泰的符号。
“残卷最后提及,此绝地虽是死境,然天地之道,阴阳相济,万物负阴而抱阳。这毒瘴幻阵,亦有其‘生门’所在,只是需以特定‘钥匙’开启。”
他抬起眼,看向历战,眸光清亮:“此处语焉不详,但结合另一本阵法残篇的推论,以及……我们自身的情形,我有个猜想。”
历战心念微动,坐直了身体:“什么猜想?”
云清辞的指尖,轻轻点在那个阴阳交泰的符号上。“至阴生阳,至阳化阴。这毒瘴蚀骨阴寒,迷心瘴惑乱神魂,皆属极阴邪秽之物。欲克之,或需至阳至正之力,但孤阳不生,恐难持久穿透,反易激起阴毒反噬。”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
“故而,残篇推测,或需以‘至阳之血’为引,融合‘至寒之气’,阴阳交汇,方能在至阴邪秽中,短暂开辟一条‘中和’之路。阳血破邪,寒气定神,二者相济,或可暂时压制乃至驱散一片区域的毒瘴幻阵,打开通道。”
“至阳之血……至寒之气……”历战低声重复,目光落在自己蕴含着磅礴炽热力量的手掌上,又缓缓移到云清辞清冷如玉、修炼霜月诀臻至化境的手。
帐内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紧紧相依。
几乎是在云清辞话音落下的同时,历战便已抬眼,恰好撞入云清辞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没有言语,没有疑问,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或迟疑。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种默契与了然,便已在他们之间无声流淌。
“看来,”历战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这开路先锋的活儿,注定是咱俩的了。”他用了“咱俩”这个词,再自然不过。
云清辞轻轻颔首,指尖从古籍上移开,重新拢入袖中,姿态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清冷。
“还需进一步确认古籍细节,并选定最佳尝试地点与时机。明日抵达外围后,我先带人做最后一次近距离勘察。”
“我同你一起去。”历战立刻道,不容置疑。
云清辞看了他一眼,没反对,只道:“也好。你对气机感应敏锐,或能察觉我忽略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不过,需约束众人,绝不可贸然接近毒瘴范围,一切待我们探明后再议。”
“放心。”历战应下,目光却依旧落在云清辞脸上,烛光在那精致的眉眼间跳跃,他忽然道
“你今晚看得够久了,眼睛要不要歇歇?”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将云清辞面前那本摊开的古籍合上,推到一边
“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这些劳什子,明天再看也不迟。”
云清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抬眼看他。
历战却已站起身,走到一旁铺着厚厚兽皮的行军榻边,自顾自地开始整理。
自那夜山岗定情后,某些界限便悄然模糊,同帐而眠成了心照不宣的常态。
看着历战那带着几分笨拙却认真的背影,云清辞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色。
他没再坚持看书,也站起身,走到榻边。
历战回过头,见他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解了外袍的系带。
动作并不狎昵,反而透着一种珍重的仔细。
外袍褪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更显得人身姿清瘦。
“明日,一切小心。”历战低声道,手指无意间拂过云清辞的手背,触感微凉。
“你也是。”云清辞应道,声音在静谧的帐内,显得格外轻软。
烛火被历战挥手熄灭,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炭盆中残余的红光,朦胧地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两人并肩躺在榻上,厚重的帘幕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与巡夜的脚步声,只余彼此平稳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