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后的第七日,联军仍在黑风隘休整。
一股暗流却已随着往来信使、商旅、江湖散客,悄然在更广阔的天地间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议论。
在铁岩城的茶楼酒肆,在北境其他势力的聚会中,在中原某些消息灵通的据点,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语气暧昧。
“听说了吗?霁月宫那位冷得像冰的云宫主,和隐曜司那个新崛起的历少主……啧啧,庆功宴上,当着上千人的面,抱在一起了!”
“何止是抱?那历少主亲口说的,‘此生最重要之人’!我的老天,两个大男人……”
“嘿,这有什么稀奇?江湖上断袖分桃的少了?只是这两位身份非同小可,又是这般公然……实在是惊世骇俗。”
“我听说啊,那历战当初不过是霁月宫一个低贱杂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攀上高枝,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少主,还……”
“慎言!慎言!你不要命了?那两位如今势大,黑风隘刚杀得尸山血海……”
流言如野草,在人们猎奇与窥私的目光中疯长。
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详实”,语气也从最初的惊讶、好奇,逐渐掺杂了鄙夷、揣测,乃至恶意的想象。
然而,不过两三日,流言的风向陡然一变。
新的、更不堪的言论如同毒雾般迅速扩散,源头指向明确
玄冥宗残存势力及其暗中操控的喉舌。
“什么情深义重?分明是云清辞修炼邪功走火入魔,需至阳之体为鼎炉!那历战不过是他精心挑选的‘人形大药’!”
“历战?什么隐曜司少主?不过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得了些奇遇便不知天高地厚,攀附霁月宫,妄想一步登天!云清辞利用他当打手罢了!”
“两人狼狈为奸,一个图对方身子练功,一个图对方势力上位,各取所需,谈什么真情?恶心!”
“联军?我看是‘同流合污’!霁月宫自诩名门正派,隐曜司也号称代天行罚,如今首领行此苟且之事,岂不令天下耻笑?讨伐玄冥宗?怕不是借机铲除异己,满足私欲!”
这些言论比之前的闲谈恶毒百倍,直指两人品性、动机,乃至将整个联军讨伐玄冥宗的正义性都置于质疑之下。
显然,玄冥宗在正面战场受挫后,意图用最下作的口舌之刀,从内部瓦解联军声望,打击历战与云清辞的个人威信。
消息通过不同渠道陆续传回黑风隘。
起初,历战忙于军务并未在意,直到一名从铁岩城返回的隐曜司执事,愤愤不平地将听到的最恶毒的一种说法原样禀报。
“砰!”
历战面前的硬木案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他霍然起身,周身气息瞬间冰冷暴戾,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怒火,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他们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狂怒。
那些污言秽语,辱他骂他,他或许可以忍,但字字句句皆在诋毁云清辞,将他的一片真心污蔑成最不堪的交易与利用,这比杀了他更让他愤怒痛心。
“传令!”历战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点齐‘破阵营’!老子要亲自去把那些满嘴喷粪的杂碎揪出来,一个个拔了舌头!看看还有谁敢胡说八道!”
“少主息怒!”帐内几名统领脸色发白,连忙劝阻
“此乃玄冥宗诡计,意在激怒您,切不可中计啊!”
“中计?老子管他什么计!”历战一把推开上前劝阻的孙戟,就要往外冲
“辱我可以,辱他——不行!”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
一道月白身影走了进来,带着秋日微凉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帐内凝滞暴怒的空气。
是云清辞。
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动静,甚至可能已经知晓了流言的全部内容。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怒色,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冰蓝色的眸子扫过满地狼藉和怒发冲冠的历战,最后落在那名跪地发抖的执事身上。
“下去吧。”云清辞淡淡道。
执事如蒙大赦,连滚爬退了出去。
几位统领也识趣地行礼退出,帐内只剩下两人。
历战喘着粗气,看着云清辞,眼中怒火未消,却多了几分委屈和心疼,哑声道:“清辞,那些话……他们怎么敢……我……”
云清辞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历战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上。
他的手掌微凉,力道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股镇定人心的力量。
“听到了。”云清辞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何必动怒。”
“我怎能不怒!”历战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存在
“他们那样说你!说我们!那都是放屁!我……”
“我知道。”云清辞打断他,抬眸看他,冰蓝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焦灼的面容
“你说过,我是你最重要之人。我也信。既如此,旁人说什么,于你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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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历战。”云清辞第一次在私下如此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玄冥宗想看的,就是你此刻的模样。暴跳如雷,兴兵泄愤,正中其下怀。届时,流言恐怕更要坐实你‘鲁莽暴戾’、‘借题发挥’了。”
历战怔住,沸腾的怒火被这冰泉般的话语浇熄了些许,但胸中块垒难消,依旧梗得难受:“难道就任由他们胡说?我咽不下这口气!”
“谁说任由了?”云清辞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抽回手,转身走向帐内另一侧的小案,那里备有笔墨纸砚。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鼠辈吠日,何须你动刀兵?”
他在案后坐下,铺开一张质地洁白的极品宣纸。
历战跟了过去,站在他身侧,犹自愤愤:“那你说怎么办?”
云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徐徐舔墨,动作优雅从容。
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绝的侧脸,长睫低垂,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应对恶毒的攻讦,而是在进行一场风雅的书写。
“他们既以口舌为刀,”云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我便以笔墨为甲,以事实为盾,以胸中坦荡为锋。”
他落笔,笔走龙蛇,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
开头便是“霁月宫主云清辞、隐曜司少主历战,敬告天下同道书”。
历战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看着他笔下流淌出的一个个墨字。
那些字句并不激烈,只是平实地陈述了两人自霁月宫变相遇,到共抗玄冥宗,历次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的经历。
文字简洁有力,逻辑严密,自有一股坦荡浩然之气。
最后,云清辞笔锋一顿,略作沉吟,随即挥毫写下最后一段:
“……君子之交,贵乎知心;同道之盟,重于泰山。清辞与历战,缘起患难,情定生死,所求者,无非铲奸除恶,还天下以清平,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日月共昭。悠悠众口,何足惧哉?清者自清,同心无畏。诸君议论,不过清风过耳,何足道哉?”
写罢,他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
侧过头,看向身旁一直目不转睛的历战。
历战早已忘了愤怒,只是痴痴地看着那篇墨迹未干的文章,又抬头看看云清辞平静清冽的眉眼,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潮。
“这……”历战喉咙发干,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就行了?”
“嗯。”云清辞将文章小心卷起,用丝带系好,递给他
“命人誊抄百份,以你我二人名义,通过各条渠道,最快速度传遍北境及中原主要州府。记住,只传此文,不必争论,不必解释。”
历战低头看着云清辞,灯光下,那人冰蓝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倒映着他自己的身影,无比坚定,无比信赖。
“好。”历战重重点头,将纸卷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坚实的依靠。
胸中那口恶气,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只剩下满满的踏实与骄傲。
他的清辞,从来不需要他挥刀去维护。
他自有他的方式,从容,智慧,且……强大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