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烛泪堆积。
厉战在极度的疲惫与心绪激荡后,终是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眉心不再紧蹙,呼吸平稳绵长,只是那只未受伤的手,依旧紧紧攥着云清辞的衣袖,仿佛溺水之人抓着最后的浮木,带着一种依赖。
云清辞没有动,任由他抓着。
他就这样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厉战的睡颜。
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沉睡中的他褪去了所有防备与锋芒,显露出几分难得的、甚至可以说是脆弱的平静。
云清辞的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唇线,以及下颌上那道不明显的旧疤。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长久、如此毫无顾忌地凝视这张脸。
心中百感交集,酸涩、疼痛、怜惜、懊悔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跪在霁月宫门外、冻得嘴唇发紫却固执地捧着粗糙木偶的少年。
想起自己当时是如何冰冷地斥退他,那句“你也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少年的心,也在他自己心上划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他自幼被作为霁月宫继承人来培养,情感是奢侈品,更是弱点。
他习惯了用冰冷和距离来武装自己,以为那样便可无坚不摧。
却不知,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时便越是汹涌。
后来发生的种种,阴差阳错,误会重重,两人在伤害与被伤害的漩涡中越陷越深。
他骄傲,他自卑;
他冷漠以对,他敏感多疑。
像两只刺猬,想要靠近取暖,却总将彼此扎得鲜血淋漓。
直到此刻,听着厉战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带着依赖的力度,云清辞才真正明白,厉战那些反复无常、那些尖锐的刺,背后藏着的是何等深重的不安与恐惧。
他不是不痛,只是将痛楚埋得更深,用更坚硬的壳包裹起来。
而自己过往的所作所为,正是这恐惧最主要的来源。
“是我之过” 云清辞在心中默念,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厉战眼角的湿痕。
若非他当初的傲慢与冷漠,又何来日后这许多波折?
厉战说他配不上,可真正配不上的,或许是一直未能看清本心、未能坦诚相待的自己。
这一夜,云清辞想了很多。
想了过往的错,想了未来的路。
想了厉战口中那“怕是一场梦”的恐惧,也想清楚了自己内心深处需要的是什么。
天微微亮的时候,晨曦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昏暗,带来一丝清新的暖意。
厉战眼睫颤动,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自己情绪失控、泣不成声的画面涌入脑海,让他瞬间僵住,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重新缩回那冰冷的硬壳之中。
太狼狈了,太不堪了他竟会在云清辞面前露出那般模样!
然而,他微微一动,便察觉自己的手仍被云清辞握着。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抬眸,撞入一双冰蓝色的眸子。
那眸中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了昨夜的震惊与痛惜,而是沉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他看不懂的温柔与坚定。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些许尴尬却又莫名缱绻的气息。
最终,是云清辞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带着一丝宿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醒了?感觉如何?”
他没有提及昨夜任何一个字,仿佛那场剖心泣血的痛哭从未发生。
厉战喉咙有些干涩,低低“嗯”了一声,避开了他的目光,试图坐起身,“好多了。”
云清辞没有阻止他起身,却在他动作时,自然而然地伸手扶了他的手臂一下,指尖触及皮肤,一触即分,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刻意。
他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厉战手边。
厉战怔怔地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自指尖传来,一路暖到心里。
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心中五味杂陈。
云清辞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我” 厉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道歉?忏悔?还是继续掩饰?
就在这时,云清辞重新坐回榻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打断了他的挣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厉战,过去种种,皆因我而起。是我的傲慢与愚钝,伤你至深。”
他顿了顿,冰眸中闪过一丝痛色,“你说你配不上,可知在我眼中,是我配不上你的真心。”
厉战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云清辞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从前是我看错了你,也看错了自己。如今,我看清了。”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说怕是一场梦,怕我会再次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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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那我便告诉你,这不是梦。从今往后,只要你不弃,我必不离。”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厉战耳边!
他瞳孔骤缩,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死死盯着云清辞,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戏谑或犹豫,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近乎虔诚的坚定。
“你” 厉战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巨大的狂喜与更深的不安交织袭来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不必因怜悯我”
“不是怜悯。” 云清辞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冰眸中漾起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涟漪,似春水破冰
“是我心悦于你。”
“轰——!”
厉战的脑子彻底一片空白。
心悦于你这四个字,他曾在最荒唐的梦境中都不敢奢望能从云清辞口中听到。
此刻,却如此清晰地、真实地响在耳边。
云清辞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见他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神空洞无神,就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木偶。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但同时心底深处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随着时间的推移,云清辞眼中原本只有一丝细微波动的涟漪开始逐渐扩大,最终化作了一抹几乎微不可察的笑容。
然而就是这抹浅浅的笑靥,却如同春日里绽放的第一朵桃花般娇艳欲滴,使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厉战额前一缕汗湿的乱发,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亲昵与珍视。
然后,在厉战依旧未能回神的怔愣目光中,云清辞微微前倾,一个轻柔如羽翼拂过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
不带任何情欲,只有无尽的怜惜、承诺与爱重。
“傻瓜,” 云清辞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敲在厉战的心尖上
“是我配不上你的真心。从今往后,换我来对你好。”
厉战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
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绝望的泪水,而是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感与释然。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他将脸深深埋进云清辞颈间,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云清辞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甚至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窗外,朝阳喷薄而出,万道金光驱散了最后的夜色,温暖地洒满房间,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暖融的光晕之中。
隔阂的冰雪,在晨曦与坦诚中,终于彻底消融。
心,第一次如此贴近,再无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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