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昏黄,药香与淡淡的冷梅气息交织。
云清辞坐在床榻边,看着厉战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锦被中。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毫无血色,唇瓣干裂,即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拧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医官诊治后,低声禀报是内力耗尽、旧伤复发、急火攻心,加之风寒入体,需静养些时日。
云清辞沉默地听着,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只留下满室寂静。
他取过温热的湿帕,动作有些生疏,却极轻地擦拭着厉战额角的冷汗和唇边的血痕。
指尖触及那滚烫的皮肤,微微颤了颤。
这三日,他虽未露面,但影卫的回报一刻未停。
他知道他就站在外面,迎着风,淋着雨,像一尊固执的石像。
他气他的不信任,怨他的口不择言,可当听到他吐血昏迷的那一刻,所有怨气都化作了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
为何总要走到这般境地?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泣音的呓语:“清辞别走对不起”
云清辞动作一滞,霍然抬眸,对上的是一双缓缓睁开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硬锋锐,也没有了愤怒和猜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脆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恸。
厉战似乎还未完全清醒,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断断续续地低喃:
“是我混蛋我害怕怕又是一场梦怕你是骗我的”
厉战仿佛陷入了某种梦魇,意识模糊,平日紧锁的心防在极度虚弱下土崩瓦解。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终于聚焦在云清辞脸上,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混着血丝,滚落枕畔。
他试图抬手,却虚弱得抬不起来,只能用那双被痛苦和恐惧淹没的眼睛,死死望着云清辞,像是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声音哽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一直都知道”
“现在你对我好了我反而更怕了怕得到再失去会比从前痛一千倍一万倍”
他语无伦次,将深埋心底、从未对人言、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自卑、不安和恐惧,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云清辞面前。
没有掩饰,没有骄傲,只有最原始、最卑微的痛楚。
“那些谣言我知道可能是假的可我控制不住我怕你真的只是为了联盟利用我等我没了价值又会像丢垃圾一样把我丢掉”
“我受不了清辞我真的受不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流得更凶,“那样我会疯的还不如从未得到过”
云清辞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看着眼前这个褪去所有铠甲,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厉战,听着他泣血般的忏悔和恐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厉战的反复是因为恨,是因为不信任,却从未想过,在那冷硬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这样一颗被伤得千疮百孔、充满惊惧的灵魂。
他怕的,不是云清辞的伤害,而是云清辞的“好”,是那美好之后可能隐藏的抛弃。
自己当初的傲慢与冷漠,究竟在他心里种下了多深的阴影?
就在这时,厉战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握住了云清辞放在榻边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湿冷的汗意,力道却很轻,充满了不确定的试探,仿佛怕被推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云清辞心神俱震的动作——他低下头,将滚烫的额头,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抵在了云清辞微凉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完全臣服、彻底依赖的姿态。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云清辞的手背,烫得他指尖发麻。
“别赶我走”
厉战将脸埋在他掌心,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极致的脆弱,哽咽道,“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说混账话了别不要我”
“我配不上你。一直都知道。”
最后几个字,轻若蚊蚋,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认命。
云清辞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冰冷、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泪水和无助的忏悔冲击得粉碎。
他反手,用尽全力,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住厉战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极其轻柔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抚上厉战被泪水和汗水浸湿的发。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云清辞冰封般的眸中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与厉战的泪水混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千言万语,在对方这赤裸裸的脆弱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此刻,无需言语。
寂静的寝殿内,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和那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啜泣。
心,在剧烈的痛楚中,前所未有地贴近。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