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战依旧沉睡,但气息已趋于平稳绵长,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眉宇间那道因长期隐忍而刻下的深痕,似乎并未完全舒展。
云清辞静坐在灵泉边,目光落在汩汩涌动的泉眼上,神思却已飘远。
想起自己不耐时冰冷的呵斥与驱赶;
原来,他当年随手丢弃的,不仅仅是一个木雕,更是一颗捧到他面前、却被他毫不留情践踏的赤诚之心。
而那个人,带着这颗破碎的心,在北境的炼狱里,用血与火将自己重塑,变得强大、冷硬,直至足以与他比肩而立。
可即便拥有了足以撼动北境的力量,内心深处,却依然固守着那份被否定后的自卑与不安,觉得自己“配不上”。
真是……荒谬至极。
错的,一直是他云清辞。
错在眼高于顶,错在识人不明,错在……辜负了这世间最不该被辜负的一份真心。
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份认知,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云清辞身形猛地一僵,缓缓转过头。
厉战醒了。
他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几分混沌与迷茫,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云清辞起身,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他,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他看到了厉战眼中迅速褪去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带着警惕与疏离的清醒。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厉战避开了云清辞伸出的手,自己咬着牙,凭借强悍的意志力,一点点挪动着靠坐在身后的岩壁上。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声音因久未进水而干涩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拉远的距离感:
“有劳宫主照料……伤势已无大碍。”
又是这种刻意的、将彼此推远的称呼和语气。
若是以前,云清辞或会因这份“不识抬举”而冷然以对。
但此刻,听在耳中,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针扎般细细密密的疼。
云清辞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站在厉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良久,久到厉战几乎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时,云清辞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同玉石相击,却褪去了往日的冰寒刺骨,多了一种沉静的力度,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秘境中:
“厉战。”
他没有称呼“少主”,
只是这两个字,却让厉战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愕。
云清辞迎上他震惊的目光,冰魄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闪躲,只有一片坦诚。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那时……在霁月宫,是我……看错了你。”
厉战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他几乎怀疑自己重伤未愈,出现了幻听!
云清辞……那个永远高高在上、从不会认错的霁月宫主云清辞……竟然在说……他看错了?
云清辞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忏悔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剖白:
“我看错了你的心性,看错了你的坚韧,更看错了……你待我的那份心意。”
“我自负眼界,以为你痴傻顽劣,不堪造就,却不知……真正眼盲心瞎的,是我自己。”
“你受的苦,你经历的磨难,你凭自己挣来的今日……这一切,原本都不该发生。若非我当年……一念之差。”
说到这里,云清辞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沉了一丝。
他微微停顿,目光沉静地望进厉战因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空茫的眼底,最终,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在厉战的心头!
将他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怨怼、所有用冷硬外壳包裹起来的自卑与委屈,都炸得粉碎!
他猛地抬头,眼中情绪翻江倒海,震惊、难以置信、茫然、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酸楚与委屈……最终全都化为一片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空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冷如月、此刻却主动低头认错的人,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冷笑,想质问,想将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愤怒全都倾泻出来,可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带着颤抖的长叹:
“呵……呵……”
这声叹息,包含了太多太多。
云清辞看着他眼中剧烈翻腾最终归于沉寂的情绪,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中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也仿佛悄然松开。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缓缓弯下腰,拿起一旁盛着灵泉水的玉碗,递到厉战唇边。
这一次,厉战没有拒绝。
他沉默地就着云清辞的手,小口啜饮着甘甜的泉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仿佛也滋润了某些干涸已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