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肆虐了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在黎明前夕渐渐平息。
天光透过岩壁缝隙渗入洞穴,驱散了深沉的黑暗,在篝火将熄未熄的余烬上,投下几道苍白而冰冷的光柱。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尽后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两个人彻夜纠缠后留下的、暧昧而压抑的气息。
云清辞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周身难以言喻的酸痛中醒来的。
意识如同沉入冰海后艰难浮出水面的溺水者,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濒死的窒息感,一点点回归脑海。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粗糙而冰冷的岩石触感,以及覆盖在身上的、那件属于厉战的、沾染着血腥与阳刚气息的玄色狼裘大氅。
然后,是体内经脉传来的、如同被烈火灼烧后又强行冰封般的滞涩与刺痛,尤其是丹田深处,那“醉仙引”残余的药力如同毒蛇盘踞,虽被暂时压制,却依旧隐隐作祟,提醒着他昨夜经历的屈辱与不堪。
更让他心惊的,是脑海中那些破碎却鲜明的记忆片段——
拓跋弘那令人作呕的狞笑与逼近厉战破门而入时那如同杀神般的狂暴身影自己意识模糊中本能地靠近热源的蜷缩还有还有那只紧紧攥住对方衣角、死也不肯放开的手
“嗡”的一声,云清辞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连指尖都冰凉得失去知觉。
羞愤、屈辱、后怕,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难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竟竟在厉战面前,露出了那般那般脆弱无助、甚至可称得上是放荡的模样!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牵动了内伤,喉头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呕出,却被他强行咽下。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山洞,篝火已快熄灭,而厉战,就背对着他,盘膝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冷硬,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
洞内的气氛,因他的骤然醒来和剧烈反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一种无形的隔阂。
云清辞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身的衣物,虽然凌乱,但还算完整,身体除了内力滞涩和些许不适,并无其他异样。
显然是厉战替他调理压制了药力,并守了他一夜。
厉战似乎察觉到了他醒来的动静,但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一下,依旧背对着他,仿佛身后之人是洪水猛兽,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的眼睛。
只有那绷紧的背脊线条,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在洞内蔓延。
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细微噼啪声,和洞外隐约传来的、雪后初霁的滴水声。
云清辞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终于凝聚起一丝力气,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艰难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沉默:
“多谢。”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对厉战说出带有谢意的话语。
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冷,却掩不住底下那丝难以消除的虚弱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或许,是希冀对方能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
然而,他等来的,是更深的冰冷。
厉战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一个沙哑、疲惫,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冰锥,凿穿了洞内稀薄的空气:
“不必。”
他顿了顿,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最终,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补上了后半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云清辞的心上:
“换作任何人,我都会救。”
“”
云清辞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跳动,随即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
那痛楚如此剧烈,甚至超过了内伤的折磨,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呼吸都停滞了。
换作任何人?
所以,昨夜他拼死相救,他彻夜守护,他所有的举动,都并非因为他是“云清辞”,而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需要被救的“任何人”?
是他身为隐曜司少主、或者说,是一个有基本道义的人,都会做出的、理所当然的选择?
原来如此。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在自作多情。
那些模糊记忆中的依赖、那些难以言喻的瞬间悸动、那些刚刚破土而出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微妙情愫,在这一句冰冷彻骨的话语面前,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冰寒的绝望,伴随着那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云清辞的全身。
他猛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了他瞬间灰败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睫毛。
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而背对着他的厉战,在说出那句话后,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膝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知这句话有多伤人心?
但昨夜云清辞那脆弱依赖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冰冷驱赶他的身影不断交织,让他心烦意乱,更有一股无名的恐惧和怒火在心底燃烧——他怕自己再次沉溺,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怕付出真心后换来的依旧是践踏!
他必须用最冰冷的方式,划清界限,既是保护自己,也是提醒自己。
可是,当身后那声极轻微的、仿佛连呼吸都消失了的寂静传来时,厉战的心脏,也同样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楚。
两人就这样,一个低头沉默,仿佛化作冰雕;
一个背对而坐,僵硬如铁。
晨曦的光芒渐渐明亮,却无法驱散这洞穴内弥漫的、比冰雪更寒冷的隔阂与伤痛。
那一句“换作任何人”,如同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横亘在了两人之间。
昨日种种,仿佛一场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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