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平辞官归隐的消息传开后,有人慨叹英雄落幕,有人嘲讽他终究难脱草寇习气,亦有人暗中佩服其急流勇退的洒脱。
然而,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董平的心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没有选择回归喧嚣的市井,也没有回到可能勾起复杂回忆的梁山旧地,而是在芸娘和玉娘的陪伴下,带着孩子们,悄然离开了汴京这个巨大的名利场。
一路南下,最终在江南一处山明水秀、民风淳朴的小镇外,寻得一处傍山依水的庄园,安顿了下来。
庄园不算豪奢,但足够宽敞舒适。
白墙黛瓦,竹影婆娑,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如黛的青山和门前潺潺的溪流。
芸娘带着仆役将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了生活气息;玉娘则恢复了部分江湖儿女的爽利,时常带着稍大些的孩子们习武强身,辨识草药。
董平褪去了那身象征权势的官袍,换上了寻常的布衣,每日里或是在溪边垂钓,或是在院中陪着幼子嬉戏,或是与芸娘品茗对弈,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
起初,那种骤然从风口浪尖归于极致平静的落差,也曾让董平有过短暂的不适。
但江南温润的气候,家人无微不至的陪伴和内心深处对这份安宁的真正渴望,让他很快便适应并沉醉于这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
他眉宇间常年萦绕的戾气与疲惫渐渐消散。
那双曾令敌人胆寒的凤眸,如今映着江南的烟雨,也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徐宁正式接任了金吾卫上将军,肩负起护卫京畿的重任。
他行事沉稳干练,赏罚分明,很快便在军中树立了更高的威望。
府邸也因主人的升迁而稍作扩建修缮,但那股清贵严谨的家风未曾改变。
这日,徐宁休沐在家,指点完儿子徐晟的枪法基础后,坐在书房中,看着手中那卷承载着两家先辈血泪与期望的《惊鸿游龙诀》真意卷轴和那页泛黄的血书遗愿,心中感慨万千。
庞党虽已清除,但朝堂风云变幻,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清明,将两家绝学传承下去,责任重大。
他沉吟片刻,对身旁正在整理书案的妻子柳氏道:“夫人,我想在府中设一场家宴。”
柳氏有些讶异地抬头:“官人想宴请何人?”徐宁性子清冷,不喜应酬,这般主动设宴实属罕见。
徐宁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南方,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与郑重:“我想请董兄一家过府一叙。”
柳氏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理应如此。妾身这便去安排,定要办得周到妥帖。”她深知丈夫与董平之间那跨越世仇的深厚情谊,也由衷为这份情谊感到高兴。
一封措辞恳切、充满敬意的请柬,由徐宁亲自书写,派了得力心腹,快马加鞭送往江南董平隐居的庄园。
数日后,董平收到了这封来自汴京的请柬。
他看着徐宁那力透纸背的笔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沉稳如山、金枪镇国的身影,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官人,徐大人相邀,我们去吗?”芸娘轻声问道,眼中带着询问。
她知道,官人如今最向往的便是这份宁静,未必愿意再踏入那是非之地的汴京。
董平将请柬递给芸娘,笑道:“去,为何不去?徐兄相邀,岂有不去之理?正好也带你和玉娘,还有孩子们回汴京看看。只是做客,不涉纷争,无妨。”
他答应的如此爽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或许,在他内心深处,也渴望再见一见那位曾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兄弟,渴望在卸下所有包袱后,以最纯粹的身份,与他把酒言欢。
于是,董平一家收拾行装,乘坐马车,不紧不慢地再次北上。
不同于上次出征的肃杀与急迫,这次旅程充满了闲适与期待。
孩子们对重返繁华的汴京兴奋不已,芸娘和玉娘也期待着与柳氏的重聚。
当董家的马车缓缓停在修缮一新的徐府门前时,徐宁早已带着柳氏和徐晟在门前迎候。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虚情客套,两位历经生死、终于冰释前嫌的兄弟再次相见,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董兄,别来无恙。”
“徐兄,风采更胜往昔。”
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而有力。
徐府的家宴,设在后院的花厅。
没有邀请任何外人,只有董、徐两家人。
菜肴精致却不奢靡,多是些家常风味,气氛温馨而融洽。
柳氏与芸娘、玉娘相谈甚欢,孩子们也很快玩到了一处,厅内充满了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