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董平去了一趟徐宁的府上。
徐宁如今是金吾卫上将军,负责京城部分防务,同样公务繁忙。
但比起董平,他似乎更能适应这种身份的转变,依旧沉稳干练,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人在徐府后院切磋了一场。
不再是生死相搏,甚至不再是金殿演示,而是纯粹的武学交流。
双枪与金枪你来我往,惊鸿与游龙的意蕴在招式间自然流转,默契无比。
收枪之后,两人坐在石凳上喝茶。
“徐兄似乎很适应如今这位置。”董平看着徐宁,语气有些复杂。
徐宁放下茶杯,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光大门楣,护卫京畿,亦是徐某之愿。”他看向董平,目光深邃,“董兄似乎……心有去意?”
董平没有隐瞒,将自己的迷茫与窒息感大致说了一遍。
徐宁沉默片刻,道:“人各有志。董兄性情如火,向往自由,这汴京官场,确实非你久留之地。强留于此,恐如龙困浅滩,终非善局。”
他理解董平。
他们虽然因共同的敌人和相同的武道追求而成为莫逆之交,但骨子里的性情终究不同。
他徐宁的责任与抱负,在于朝堂,在于家族;而董平的灵魂,始终有一部分属于那片更广阔的江湖与天地。
“只是,”徐宁顿了顿,语气郑重,“董兄若去,这完整的《惊鸿游龙诀》……”
董平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枪谱是咱们两家共同的,理应由你保管。你性子稳,做事周全,交给你,我放心。至于传承……你我既已领悟其‘意’,招式不过是皮毛,将来若有合适的传人,不拘是董家还是徐家,倾囊相授便是。”
他将那记载着先祖血书遗愿的丝绢和那张已空白、却承载着真正传承之意的古老皮革卷轴,郑重地交给了徐宁。
徐宁接过,没有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必不负所托。”
从徐府出来,董平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数日后,一份措辞恳切,以“旧伤复发,难当重任,乞骸骨归乡”为由的辞官奏表,递到了御前。
此举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天子再三挽留,但见董平去意已决,最终也只能无奈准奏,保留了其虚衔和部分俸禄,以示荣宠。
消息传出,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暗中嘲讽他“不识抬举”、“野性难驯”。
但董平对此一概置之不理。
在离开汴京前,他做了一件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身一人,骑着“乌云盖雪”,出了汴京,一路向东,来到了那八百里水泊梁山旧址。
昔日的聚义厅早已坍塌,营寨遗迹淹没在荒草之中,唯有那烟波浩渺的水泊,依旧在夕阳下荡漾着粼粼金光,诉说着曾经的豪迈与不羁。
董平立于一处断崖之上,遥望这片承载了他太多青春、热血与复杂记忆的土地。
山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也吹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
他缓缓抽出那对精钢短枪。
没有敌人,没有观众,只有天地、山水与他。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生的画面:少年学艺的艰辛,梁山聚义的畅快,接受招安的复杂,与徐宁从仇敌到知己的波澜壮阔,沙场血战的惨烈,金殿对峙的惊险,真相大白的释然……如今盛名之下的疲惫与挣脱束缚的决心。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悟,最终都融汇于他对枪道的理解之中。
双枪在他手中,不再是单纯的杀戮利器,而是他生命的延伸,是他意志的体现。
起手式,依旧是“惊鸿篇”的凌厉,却多了一份沉淀后的圆融。
枪出如龙,却不再一味追求极致的快与狠,而是带上了“游龙篇”的意蕴,动静相宜,刚柔并济。
他将毕生所学,将“惊鸿”的动与攻,“游龙”的静与守,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坚持与放下,尽数融入了这最后一次,也是最为酣畅淋漓的演练之中。
枪风呼啸,卷起地上落叶纷飞。
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转腾挪,时而如惊鸿掠空,矫捷凌厉;时而如游龙盘桓,沉稳磅礴。
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在他身上完美地统一,再无分彼此。
这不是在演练招式,而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也是在迎接全新的未来。
当最后一式使完,董平收枪而立,气息悠长,面色平静。
他感觉体内那股因仇恨和压抑而始终躁动不安的气息,终于彻底平复下来,与这片天地,与自己的内心,达成了真正的和解。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双枪,又看了一眼脚下这片曾经叱咤风云的土地,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荒芜的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