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董府那压抑中酝酿着风暴的气氛不同,徐府则像一口被冰封的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闭门思过的旨意,对徐宁而言,并非难以忍受的禁锢,反而是一种难得的清静。
他本就不是喜好交际应酬之人,如今卸了差事,正好将精力投入到两件事上:教导儿子徐晟的武学根基,整理父亲徐弘的遗物。
校场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时时在他脑海中回放。
董平那双燃烧着疯狂怒火的眸子,那对凌厉霸道的短枪,还有那枚被他掷出的冰冷坚硬的董家令牌……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坚信自己看到的“证据”,坚信董平的“卑劣”。
可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却在不断质疑:真的……是他吗?
那样狂放不羁、看似行事毫无顾忌的一个人,真的会用这种藏头露尾、袭击家眷的方式吗?
这种怀疑,让他感到一种对家族、对先祖的背叛,因此更加痛苦。
这日午后,徐宁在书房里,打开了那个存放父亲遗物的紫檀木盒。
他并非第一次整理这些旧物,但每一次,都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
父亲徐弘,是他武学的启蒙者,也是他一生追逐的背影。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几枚磨损的箭簇,仿佛能感受到边关的风沙与父亲掌心的温度;他抚过那半旧的玉佩,想起母亲温婉的容颜;他展开那些字迹泛黄的家书,父亲那刚劲有力的笔迹,诉说着对家人的思念与报国的壮志。
他拿起一本纸张已经发黄脆弱的兵书手札,一张边缘有些破损的旧画从书页中滑落出来。
徐宁微微一怔,他之前竟未发现这幅画。
他小心地将画展开。
画纸泛黄,墨色也有些黯淡,但画工颇为精细。
画的是一处庭院,月色清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
院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酒壶杯盏。
桌旁,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络腮胡须,眉宇间带着一股豪迈之气,正举杯欲饮。
另一人,身材挺拔,面容清癯,嘴角含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似乎在倾听。
让徐宁心头巨震的是,那个清癯文士模样的人,分明就是他的父亲徐弘,只是画中的父亲,比他记忆中要年轻许多,眉宇间少了后来的沉郁,多了几分疏朗。
而那个魁梧豪迈的汉子……
徐宁仔细端详,虽然画工并非完全写实,但那眉眼神态,竟与他在校场交过手的董平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尤其是那眉宇间的狂放不羁,几乎如出一辙!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似是母亲的手笔:“弘哥与董魁兄月下对酌,乙未年仲秋。”
董魁!董平之父!
徐宁拿着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父亲竟然与董平的父亲董魁,曾在这般静谧的月下,把酒言欢?
看画中二人的神态,绝非泛泛之交,那举杯对饮的默契,那倾听时的专注,分明是至交好友才会有的情景!
这怎么可能?
徐家祖训,世代视董家为死敌,势不两立。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董家是导致徐家衰落、枪谱失落的罪魁祸首!
父亲更是从小教导他,要勤练武艺,光大门楣,有朝一日要胜过董家!
可这幅画,这画中祥和宁静的氛围,母亲那带着怀念的题字,无不冰冷地嘲笑着他所认知的一切!
一个模糊的、被岁月尘封的记忆碎片,骤然冲破时间的封锁,涌入他的脑海……
那也是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似乎是很小很小的时候。
他被一些声响惊醒,悄悄爬下床,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很亮,父亲和一个身材很高大的伯伯站在一起。
那个伯伯的声音很洪亮,带着笑意,好像在说:“……徐老弟,你这‘固’字诀,真是越来越扎实了,我这‘惊鸿一瞥’,竟也破不开!”
父亲的声音则带着温和的笑意:“董兄谬赞了,你的枪势愈发凌厉,我守得也是吃力……”
后面的话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高大的伯伯摸了摸他的头,塞给他一块很甜的麦芽糖,然后和父亲一起笑着,好像还约了下次再切磋……
那个高大的伯伯是董魁?
原来,那些模糊的、被他认为是孩童臆想的片段,竟然是真实发生过的!
父亲与董魁,非但不是生死仇敌,反而是可以月下对酌、切磋武艺的知交!
那……那场导致两位先祖双双重伤殒命、枪谱失落、两家结下死仇的惨剧,又是如何发生的?
五十年前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祖训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吗?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又燥热难当。
他一直以来的信念,他为之奋斗、为之压抑本心的目标,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很久,直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书房染成一片昏黄。
“爹爹!爹爹!”儿子徐晟清脆的呼唤声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