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像一道冰冷的枷锁,将董平禁锢在了董府之内。
闭门思过?
他董平何过之有?
满腔的怒火与冤屈无处发泄,只能在书房内如困兽般踱步,将那上好的青砖地面磨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府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仆从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这位正处于爆发边缘的主人。
芸娘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她深知丈夫的性子,刚烈如火,宁折不弯。
这般被冤枉、被禁锢,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更重要的是那枚柳叶佩不仅扎在董平心里,也让她寝食难安。
她比董平想得更深,看得更细。
那夜刺客的武功路数,那枚出现得蹊跷的玉佩……
一切都透着浓浓的阴谋气息。
她不相信徐宁会行此等拙劣而冒险之举,这不符合一个沉稳的御前班直的行事风格。
“官人,”夜深人静时,芸娘端着一盏参茶,走进书房,看着依旧坐在黑暗中身影僵直的董平,柔声道,“此事疑点重重,妾身总觉得……”
“你觉得什么?”董平猛地抬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带着血丝,“觉得我冤枉了他徐宁?觉得我不够冷静,中了别人的圈套?”
他的语气带着刺人的尖锐,连日来的憋闷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芸娘没有退缩,将参茶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温柔却坚定:“妾身只是觉得,若真是徐宁所为,他大可做得更隐秘,更狠绝,何必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这不像他的手段。”
“官人细想,当日千金台,你与徐宁虽是对峙,但他可曾有过丝毫鬼祟之行?他的金枪,守的是堂堂正正之道。”
董平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盛怒过后,理智渐渐回笼,芸娘的话像是一缕清泉,流入他焦灼的心田。
确实,那日校场对决,徐宁的枪法守得密不透风,攻得光明正大,自有一番气度。
那样一个人,真的会用袭击家眷这等下作手段吗?
可是……那枚柳叶佩又如何解释?
“父亲生前曾多次提及徐家枪法,”芸娘见董平神色松动,继续道,“言其‘守势绵密,根基沉稳,非心术不正者所能练就’。徐宁能将其练至如此境界,心性绝非奸恶之徒。”
她提到父亲,董平的神色微微一震。
芸娘的父亲,前任禁军教头,不仅武艺高强,更是见识广博,看人极准。
他对徐家枪法的评价,董平是信服的。
“况且,”芸娘压低了声音,“官人可还记得,父亲当年之死……似乎也与那失落的下半部枪谱,有着若有若无的关联。”
董平看向芸娘:“你说什么?”
芸娘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与追忆:“父亲临终前,曾断续对妾身言道,‘……枪谱……不全……万不可……与徐家死斗……’当时妾身年幼,不解其意,如今想来,父亲似乎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才会留下这般遗言。”
“枪谱不全,万不可与徐家死斗……”董平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紧锁起。
岳父的遗言,像是一道闪电,劈入他混乱的脑海。
难道五十年前的旧案,岳父之死,如今的风波,背后都隐藏着同一个黑手?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看着丈夫陷入沉思,芸娘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轻声道:“官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真正的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妾身想……想去拜访几位父亲当年的故交旧部,或许能从他们那里,查到一些关于当年旧案的线索。”
“不行!”董平断然拒绝,握住她的手,“太危险了!如今暗处有人虎视眈眈,你一个弱女子,我怎能让你去涉险?”
芸娘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异常坚定:“官人,妾身并非弱质女流。父亲在世时,也曾教过妾身一些防身之术和察言观色的本事。”
“此事关乎董、徐两家清白,更关乎父亲当年的冤屈,妾身不能坐视不理。我会小心行事,暗中查访,不会引人注意。”
她的目光清澈而执着,透露出平日里没有的韧性与勇气。
董平看着妻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她温婉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如此坚强而聪慧的心。
她不是需要他时刻庇护的藤蔓,而是能与她并肩面对风雨的乔木。
良久,董平终于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小心。若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一切有我。”
……
这日,芸娘借着出门购置物品、拜访远亲的名义,开始小心翼翼地行动。
她并未直接去找那些身居高位、目标明显的故交,而是先从一些已经退役、隐居市井的老兵,或是父亲当年麾下的一些低阶军官入手。
这些人对老教头感情深厚,且如今身份低微,不易引起注意。
然而,她低估了幕后之人的警觉与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