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泊,那场惨胜,抽干了山寨最后一丝元气。
素白的布幔取代了往日的旌旗,在初夏本该充满生机的风中无力地飘荡,像一道道巨大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往来士卒的脸上,刻满了疲惫与麻木,眼神躲闪,不愿与人对视,仿佛那场噩梦依旧盘踞在瞳孔深处。
胜利的代价是梁山中坚的折损。
忠义堂前,天罡地煞的座椅空了小半,尤其是史进那把交椅,空荡荡地立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九纹龙”的陨落,刺痛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心。
而扈三娘的阵亡,则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所有人的心头,尤其是地煞星众头领之间。
那个飒爽英姿、曾以“凤舞九天”惊艳全场的女将,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凋零,让这胜利显得格外苦涩。
葬礼办得简单而肃穆。
史进与扈三娘,还有其他阵亡头领的衣冠冢,依山傍水而立。
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幸存的兄弟沉默地洒下一杯水酒,寄托无尽的哀思。
宋江站在坟前,仿佛一夜苍老十岁,念诵祭文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王英没有出席葬礼。
他把自己关在了那间曾经属于他和扈三娘的小院里,闭门不出。
郑天寿、燕顺等地煞星的兄弟轮流前来探望,送来的饭食和汤药,大多原封不动地摆在门口,慢慢冷透,变质。
敲门声和劝慰声得不到任何回应。
院内,死寂得可怕。
只有到了深夜,偶尔会有压抑不住的低吼或呜咽,从紧闭的门窗缝隙中渗出,让路过巡夜的喽啰毛骨悚然加快脚步离开。
时间,在这种死水般的沉寂中,缓慢地流淌。
一天?
两天?
王英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白日与黑夜,对他而言再无区别。
他蜷缩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紧紧抱着一件扈三娘生前常穿的湖蓝色衣裙。
衣裙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淡淡气息。
这微乎其微的气息,成了他维系与这世界的最后联系。
他不敢闭眼。
一闭上眼,就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是史进胸膛迸溅的血花,是扈三娘背上透出的枪尖,是她最后看他那一眼的温柔与诀别,是她倒在泥泞中逐渐冰冷的躯体……
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反复上演,折磨着他每一根濒临崩溃的神经。
悔恨,日夜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我混蛋……我不是人……”
他常常用头狠狠撞击着身后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额角早已一片青紫,甚至渗出血迹,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肉体的痛苦,如何能与灵魂的凌迟相提并论?
酒精,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他开始疯狂地酗酒。
酒液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麻痹着痛楚的神经。
郑天寿等人送来的酒,很快被他喝光。
他便拿出自己所有的积蓄,让巡夜的喽啰去酒窖搬。
一坛,两坛,三坛……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院子里,对着那轮清冷的月亮,或者干脆就是无边的黑暗,一碗接一碗地喝。
喝到意识模糊,喝到天旋地转,喝到呕吐,喝到不省人事。
他期待着醉死过去,在无知无觉中逃避那噬骨的痛苦。
然而,酒醒之后,痛苦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宿醉的头痛和更加清晰的记忆,变本加厉再次将他淹没。
于是,他再次拿起酒坛,周而复始。
这一夜,月色凄迷。
王英又喝醉了。
脚下已经歪倒了七八个空酒坛,浓烈的酒气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他瘫坐在石凳旁,背靠着冰冷的石桌,手里还抓着一个半空的酒坛。
醉眼朦胧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她。
她穿着一身赤色衣甲,在演武场上,红绵套索如龙飞舞,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那笑容,明亮而骄傲,是他此生最大的荣光。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她跪在史进灵前,那单薄而绝望的背影。
变成了她最后看他那一眼,那复杂到令他心碎的眼神。
“三娘……三娘……”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抓住那虚幻的影子,却只抓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巨大的失落和悲痛再次缠紧了他的心脏。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猛地将手中的酒坛狠狠砸向地面!
“哐啷——”
陶片四溅,残酒横流。
这声响,像是打开了一个闸门。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猩红的双眼扫过院子里堆放的其他酒坛,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喷涌而出!
“都是因为它!都是因为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嘶哑地咆哮着冲向那些酒坛!
他不再喝酒,而是开始疯狂地打砸!
抱起一个酒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哐当!”
又一个!
“啪嚓!”
再一个!
“轰!”
陶片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浑浊的酒液四处飞溅,浸湿了他的裤脚。
他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在院子里横冲直撞,见到酒坛就砸!
用脚踹!
用手推!
用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