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早已被更深沉的痛苦麻痹。
死亡?
王英甚至渴望死亡,渴望去那个世界追寻她的身影,却又被一股不甘的怨气支撑着,要拉着更多的敌人一同堕入地狱!
这不要命的打法,竟在局部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威慑,暂时遏制了官军凶猛的攻势,为宋江等人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个人的勇武,终究难以扭转整个战局的颓势。
关胜亲自督战,青龙偃月刀挥舞如龙,梁山头领虽拼死抵抗,却依旧被一步步逼向忠义堂。
败局,似乎已定。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
“援军!是张顺头领的水军援军!”
一声充满狂喜的呼喊,从水寨方向传来!
只见浩渺的梁山泊水面上,数十条快船正劈波斩浪,朝着主寨码头疾驰而来!
船头站立一人,正是“浪里白条”张顺!
他显然是从外围突破了官军的水上封锁,率领生力军前来支援!
与此同时,正面战场侧翼,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史进麾下残存的骑兵,在副将的带领下,朝着官军侧翼发起了决死的反冲击!
他们要为自己的主将报仇!
生力军的加入使梁山的士气为之一振!
关胜见局势突变,己方久战疲惫,侧翼受袭,水军亦被牵制,再纠缠下去恐生变故,当机立断,下令鸣金收兵。
官军训练有素地开始后撤。
胜利的天平,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微微向梁山倾斜。
战斗,渐渐停歇。
雨水依旧在下,冲刷着满地的尸骸和血污,却洗不尽这冲天的血腥与悲凉。
广场上,幸存的梁山士卒开始默默地清理战场,收殓同伴的遗体,救治伤员。
没有人欢呼,只有劫后余生的麻木与失去战友的沉痛。
王英那疯狂的杀戮,随着官军的退去,也骤然停止。
他拄着那柄已经砍出缺口的短斧,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茫然四顾。
敌人退去了,支撑着他的那股暴戾之气也随之消散,更加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绝望瞬间缠上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静静躺在泥泞中的红色身影上。
她依旧在那里,像一朵凋零在血泥中的赤色莲花,凄美而刺目。
王英蹒跚着,一步一步挪到她的身边。
他扔掉短斧颤抖着再次跪倒在地。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像害怕惊扰什么似的,悬在半空。
他看着她苍白安详的容颜,看着她背上那杆狰狞的长枪,看着她身下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
他不再嘶吼,不再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眼神空洞得宛如两口枯井。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淌而下,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地。
他就这样跪着,守着,仿佛要直到地老天荒。
不知过了多久,刘唐带着几名士卒,抬着担架,默默地走了过来。
“王英兄弟……”刘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让……让扈头领……入土为安吧。”
王英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刘唐叹了口气,示意士卒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扈三娘的遗体抬起,准备放到担架上。
当那杆长枪被移动,牵扯到伤口时,扈三娘似乎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王英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盯住她的脸!
是幻觉吗?
然而,扈三娘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声呻吟,仿佛只是逝去生命最后的叹息。
希望,如微弱的火星,瞬间亮起,又瞬间熄灭。
王英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变得比之前更加灰败,更加死寂。
他看着士卒们将她的遗体轻轻放在担架上,盖上白布。
那抹刺眼的红色,终于被彻底掩盖。
担架被抬起时,王英猛地扑了过去,死死抓住担架的边缘,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唐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沉痛道:“兄弟……让她……走吧。”
王英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担架被抬走了,消失在雨幕和忙碌的人群中。
王英瘫坐在冰冷的泥泞里,望着担架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风,依旧呜咽。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朵曾经惊艳了梁山泊的“一丈青”,就此彻底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