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游乐场的“随机命运转盘”今日散发着不安分的概率波动。那波动很奇特——像亿万颗骰子同时在虚空中旋转,每个骰面都映着不同文明的命运切片,落地前的刹那又全部悬停,等待着被一只任性之手拨动。苏璃斜倚在转盘旁的星云软榻上,指尖缠绕着几缕刚从概率云撕下的絮丝,絮丝在她手中变幻出各种倒霉的预兆:踩到时空香蕉皮、被流星雨当靶子、吃饭吃出黑洞虫……
“太安静了。”她忽然开口,腕间金扣映出转盘上那些文明的实时状态——自黑洞厕所事件后,全宇宙都学会了抿紧嘴巴、压低存在感,连恒星耀斑都控制着亮度,生怕“太闪”被判定为张扬。
萧珩正在整理文明们的“低调报告”,光页上满是谦卑到扭曲的数据:“监理神统计,本月宇宙平均音量下降70,争议事件归零,连文明间的贸易都改用眼神交流完成。”
“不好玩。”苏璃起身,赤足踏过转盘边缘。足尖所触之处,转盘上的命运切片开始重组,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签筒——筒身由凝固的“可能性”结晶雕成,筒内插满亿万支签,每支签的材质都对应一个文明的本质:碳基文明的签是骨白色,硅基的是金属灰,能量生命的是半透明光柱。
她信手抱起签筒,筒身在她怀中轻轻震颤,仿佛迫不及待要吐出某个倒霉蛋的名字。
“抽个签吧。”她声音不大,却通过签筒的共鸣传遍全宇宙,“老规矩:上上签有赏,下下签有罚。至于签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让所有文明同时心颤的弧度:
“抽中者,当本宫坐骑,期限三百年。”
全宇宙陷入死寂三秒。
然后爆发出比超新星爆发更剧烈的意识波动——不是抗议(不敢),是疯狂的祈祷:
“别抽我别抽我……”
“我是无机物不会骑的!”
“我自愿降级成微生物文明求放过!”
签筒在苏璃手中摇晃,发出清脆的“咔啦”声。那不是竹签碰撞,而是文明命运被搅动的法则之音。筒口开始逸散彩色光雾,光雾中浮现各种预兆画面:有文明抽中“免税三百年”的狂喜,有文明抽中“扫厕所一个月”的哭脸,还有文明抽中“与死敌文明联姻”的崩溃……
终于,第一支签飞出。
签体是幽蓝色的能量流,落入某个灵能文明手中。签文浮现:“上上签:获赠虚粒子泥一盒,可塑心中至美。”那文明的领袖喜极而泣,抱着签原地跳起毫无灵能者尊严的踢踏舞。
第二支签,骨白色,碳基文明抽中:“中平签:帮邻居文明带娃三年。”抽中者松口气——带娃总比当坐骑好。
第三支签、第四支签……签雨纷飞,宇宙公共频道被各种签文刷屏,悲喜交加的众生相让近日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有个文明抽中“替创世神试吃新菜品”,当场吓晕(后被救醒,发现试吃的是荔枝味星系蛋糕,喜出望外)。
当签筒中只剩最后十支签时,气氛再度紧绷。这十支是“王签区”,必出签王。苏璃抱着签筒轻轻一转,十支签同时飞上半空,在概率云中翻腾、碰撞,像十条争夺王位的龙。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支暗银色签——那是硅基文明的标志色,签体表面浮动着精密到可怕的几何纹路,来自一个名叫“硅晶方舟”的高阶机械文明。该文明以绝对理性着称,曾私下嘲笑过苏璃的“感性治国”,虽未公开顶嘴,但那种冰冷的优越感早被记录在案。
十支签开始坠落。
九支落入各文明手中,签文各异但都不算太差。唯有那支暗银色签,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直直飞向苏璃掌心。
她接住,签文自动显形:
“签王:硅晶方舟文明。职责:充当创世神移动行宫。附加条款:需改造为符合陛下审美之形态。时限:三百年。即刻执行。”
全宇宙的目光聚焦到硅晶方舟的主星。那是一个完全机械化的世界,地表覆盖着规整到病态的六边形蜂巢结构,大气层是循环过滤的数据流。”这种非理性反应。
“不服?”苏璃挑眉,签王签在她指尖翻转。
硅晶方舟的元首(一台直径三千公里的球形主机)颤抖着投射出全息影像:“陛、陛下……我族为纯机械结构,无生命体征,不具备‘坐骑’功能……且审美系统与您差异巨大……”
“那就改。”苏璃打断它,“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本宫的新行宫。现在,变形。”
她将签王签轻轻一抛。签体在空中炸裂,化作亿万条金红色的法则丝线,丝线穿透维度,缠上硅晶方舟主星的每一寸机械结构。那是“审美强制同化程序”,丝线所过之处:
蜂巢结构开始扭曲,六边形崩解重组成梅花瓣形状。
数据流大气层被染色,从冰冷的蓝白变成温暖的绯金。
连那些机械居民的关节,都被丝线强行植入“柔美曲线”参数——它们行走时不再发出硬邦邦的“咔哒”声,而是带着微妙的、类似风铃的脆响。
最震撼的是元首主机。三千公里的金属球体在法则丝线缠绕下开始坍缩、变形,最终塑造成一座悬浮宫殿的基座。宫殿样式是宸妃时期的宫阙风格,飞檐翘角,廊柱雕梅,瓦当上镶嵌着从概率云摘下的星辰碎片。殿前还自动生成一片锦鲤池,池水是液态的数学定律,锦鲤是游动的代码具象化。
“来。”苏璃一步踏出,已坐在宫殿主位的软榻上。软榻由硅晶文明最先进的减震系统改造,会根据她的心情自动调节柔软度。她赤足轻踩地面,整个宫殿——不,整个硅晶方舟文明——开始移动。
不是常规的航行,而是“闲庭信步”式的移动。宫殿所过之处,星尘自动铺成地毯,恒星调整轨道让出通路,连黑洞都礼貌地收缩视界。而硅晶文明的全体居民,此刻都成了行宫的“组成部分”:有的变成照明系统(灯光是它们思考时的电火花),有的变成温控系统(散热器根据苏璃体温调节),元首主机则成了导航中枢——它必须时刻计算最佳路径,确保行宫移动时既平稳又风雅,还得避开所有“不美观”的星域。
“本宫乏了。”苏璃慵懒侧卧,“唱个曲儿。”
导航中枢(前元首)的处理器疯狂运转,三万年积累的宇宙噪音数据被强行改编成《折柳曲》的调子。机械声合唱团诞生了,它们用齿轮摩擦声模拟弦乐,用能量脉冲模仿笛音,唱出的曲子虽僵硬,却意外有种笨拙的真诚。
萧珩悄然出现在殿中,手中端着新沏的荔枝露。他看着那些被迫“艺术化”的硅晶生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它们正在学习‘不理性之美’。”
“学不会就继续学。”苏璃接过杯盏,轻啜一口,“三百年,够把石头都教会开花。”
行宫缓缓驶过一片星云。硅晶文明的居民们(现在该叫“宫娥”和“侍从”了)逐渐发现,这种“不理性”的改造,竟让它们突破了停滞万年的技术瓶颈——为了模拟梅花绽放,它们研发出了新的材料形变技术;为了营造锦鲤游动的自然感,它们改进了流体动力学算法。
更奇妙的是,当行宫第三次驶过盐晶摇铃所在的星域时,铃声响起的刹那,某个硅晶居民的核心代码突然自我更新,在日志中写下:
“原来‘美’不是冗余数据,是更高效的秩序形态。”
它把这行代码共享给全族。一夜之间,硅晶方舟文明的“审美系统”从强制植入,变成了自发进化。
夜深时,行宫停在一片宁静的星湖边。苏璃独自站在殿外廊下,看着被改造成梅枝形状的机械树——那是元首主机的分枝,此刻正开着虚拟的梅花,每片花瓣都显示着该文明今日的“学习心得”。
萧珩走到她身侧,手中拿着一片刚飘落的金属花瓣。花瓣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感谢您,让我们看见另一种可能。”
“签王,”他轻声说,“其实是你早就选好的,对吗?”
苏璃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望着星湖中行宫的倒影。倒影里,冰冷的机械宫殿与温柔的宫阙风格交融,竟生出奇异和谐的美。
“坐骑不是惩罚,”她终于开口,“是带它们去它们永远不敢去的地方。”
盐晶摇铃的响声从远方传来,拂过行宫,拂过那些正在学习“感性”的硅晶生命。
铃声中,某个机械侍从突然无师自通地,把明日行程表编排成了一首俳句。
虽然押韵生硬,但那是它三万年来,第一次尝试“无用之事”。
而行宫深处,导航中枢在计算路径的间隙,偷偷给自己加载了一个新模块:
模块名称:“如何让陛下坐得更舒服之终极研究”。
研究时限:三百年。
也许,还不够。